没有完整的形,只有一对幽绿如鬼火的光点,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亮起。冰冷,黏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静静注视着这头困倦的小牛。
紧接着,那滑腻嘶哑、直接响在颅腔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开:
“小牛头……想不想升职?”
牛头一个激灵,彻底吓醒了,猛地抬头,牛眼瞪得溜圆:“谁?!哪个在说话!”
墙角那两点幽绿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嘲他。
“莫怕……”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韵律,“瞧你差事办不周全挨骂,送你一场造化。”
“你是什么东西?有本事别躲躲藏藏!”牛头喝道,声气却有点虚。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流气正从那黑暗角落漫出来,穿透靴底,顺着腿肚子往上爬。
“我是谁,不打紧。”那声音慢条斯理的,仿佛在赏玩他的慌张,“要紧的是,你想不想……摆脱这日夜巡守、枯燥没味的活计?想不想让阎王爷高看一眼?比方说……把某个记在册上、却不守规矩、搅扰阴阳的该死之人,直接拘回地府?”
牛头的心跳漏了一拍。对方知道的不少。可拘回地府?这哪是他这种底下跑腿的能做到的,上回被敖决那顿好打,现在想起来还疼。
他喉头发干:“你……你能帮我拘来?”
幽绿的光点缓缓飘近了些。牛头终于看清,那光芒深处,隐约浮出一个人影的侧廓,模糊,但特征鲜明——尤其是嘴角那抹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不挂心的弧度。
“齐、昭、年。”那声音一字一顿,敲在牛头心口,“他阳寿早该尽了,命数却缠上了不该有的因果。带他下来,是你的功德,也是……我的需要。既然目的一致,自然得互相帮衬,不是么?”
“做不到!”牛头下意识反驳,“那位四太子殿下护着他呢!谁敢去抢人!”
“护着?也对,敖决自然得护着。这等又蠢又好用的棋子,谁不爱惜。”声音里的嘲意更浓了,“胆小鬼,说来说去,还不是你太弱。”
话音未落,墙角那团浓黑的影子猛然沸腾!不是扑过来,而是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却凝实如实质的黑气,电光般朝着牛头激射而来!
牛头根本来不及挥棍,甚至来不及惊叫,那些黑气已然没入他身体——不是从口鼻,而是直接穿透皮肉,钻了进去!
“呃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吼,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手中铁棍脱手,哐啷啷滚出老远。难以形容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不像撕裂,倒像是冰滑黏腻的东西强行撑开他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络,朝里塞进不属于他的、狂暴又阴森的力量。
他身上皂隶服无风自动,鼓胀起来,裸露的皮肤下,青黑的血管根根暴起,诡异地蠕动。最骇人的是头顶那对短角,竟转为一种沉黯的、仿佛陈年淤血的暗红色,角身上甚至隐隐浮出细微的、鳞片似的纹路。
那滑腻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似乎消耗极大,却带着事成的满意:“力……给你了……记住……齐昭年……带回地府……这是……契……”
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那两点幽绿光芒一闪,倏然消散。弥漫的腥气和阴冷也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瘫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兀自剧烈颤抖的牛头。他垂着头,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试着抬起一只手。
手掌摊开,在月光映照下,能看见皮肤底下隐约有青黑的暗流一闪而过,充满了一种陌生的、令他恐惧的强悍。他眼中盛满了惊惶与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注入的、冰冷的决断。
齐昭年……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竟一时忘了对敖决的惧。
·
百里之外,天色将明未明。
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点鱼肚白,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草木气,混着湿润的泥土味。
齐昭年脚步轻快地走在田埂上,一手挽着父亲胳膊,另一手亲昵地挎着母亲的竹篮。
“爸,妈,咱们得快些,王叔家今年的新茶听说特别好,去晚了怕被别家收茶的抢了先。”他声音清亮,像清晨掠过竹叶的风。
这回得挨家收些特产去卖,父母便跟来帮忙。敖决一大早就没了影,显然是对这等琐事没兴致,不知去哪儿寻清静了。
齐父闻言笑道:“就你心急。王老哥应承了给咱家留的,跑不了。”
齐母则轻轻拍了下齐昭年的手背,眼里全是慈爱:“走路看着些,当心别踩到沟里。”
“晓得啦。”齐昭年笑嘻嘻应着,眉眼弯弯的。
前面不远,就是农户王叔家的院子了。几间黄泥垒墙、茅草覆顶的屋子,篱笆墙上爬着些牵牛花,此刻花瓣还合拢着。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看家的黄狗听见动静,抬头懒洋洋摇了摇尾巴。
齐昭年松开父母,快走几步,来到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
“王叔!王婶!在家么?我们来收茶了!”他扬声唤道,脸上绽开笑,“今年的新茶,可给我们留足了吧?”
晨光熹微,落在齐昭年光洁的额上,映得肌肤细腻通透。
而站在他身后的齐母,毫无征兆地,腕子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来得极突兀,像被烧红的针狠扎了一下。
“嘶——”齐母疼得抽了口气,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皮肤底下,一点青黑的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蔓延,转眼便清晰成型——是一片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模糊、仿佛烙铁烫上去的……鳞片状印记。青黑颜色,异常刺目妖异。
齐母愣住了,睁大眼,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眼,再仔细瞧。
那鳞印还在,甚至在她凝视的刹那,似乎极轻地……缩了一下?像活物在呼吸。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沾上的脏东西?还是叫什么虫子咬了?
齐母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很轻,却挥之不去。指尖犹豫着,想去碰那古怪的印记。
“妈,怎么了?”齐昭年见她停在门口不动,转头关切地问。
“啊?没、没事。”齐母猛地回神,下意识将手腕缩回袖里,不想为这点小事让人操心,藏起了那片突兀的青黑。她重新挤出笑,对齐昭年说,“好像……好像有只小虫子撞了一下。”
齐昭年便又抬手叩门,试图驱散那点不安。“王叔!起身了么?”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王叔睡眼惺忪的脸。“哦,是阿年你们啊,这么早……茶都备好了,进来吧。”
齐昭年笑着应了声,抬脚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