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蒋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像条离水的鱼,胸腔里拉风箱似的嗬嗬作响。冷汗不是一滴一滴渗,而是成片地从额角、脊背涌出来,迅速浸透了单衣,凉津津地贴在皮肉上,激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屋里黑得沉。
只有窗纸外透进一脉惨淡的月光,在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惨白。可就在那片惨白正中央,盘着一团更浓、更粘稠的黑影。
那东西……蒋虎也认不出是什么,像龙,又不太像。
身形不算顶庞大,盘踞在那里,却塞满了大半间屋子,将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全身覆着漆黑鳞甲,头顶光秃秃的,身下却探出一对利爪,从覆着湿冷鳞片的腹底伸出,指甲弯曲尖利,抠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它就盘在那里,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光,直勾勾盯住蒋虎。
冰冷,黏腻,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嘲弄的审视。
蒋虎喉咙发干,想喊,却只挤出一点气音。梦里残留的画面还在眼前晃——血色的河,崩塌的庙,还有齐昭年……齐昭年倒下去时,那双总是盛着笑的眼睛,最后映出的,竟是自己举着柴刀、狰狞扭曲的脸。
“恨吗?”
声音不是响在耳边,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嘶哑,滑腻,像泡足了脏水的蛇,顺着脊骨往上爬。
那东西的头颅微微前探,光秃的顶几乎要戳到蒋虎惊惧放大的瞳孔:“你心里那点心思,藏得住旁人,藏不住我。”
幽绿的竖瞳里光晕流转,竟慢慢映出一些破碎的影:少年咳后泛着苦的笑;田埂上久久不散的那句“对不住,我心里有人了”;还有那双从未正眼瞧过蒋虎、冰冷又轻蔑的金色眼眸。
蒋虎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刺刺地疼。被角被他无意识地绞在手里,拧得死紧,骨节泛出青白。一股火猛地从胃里直冲上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红。
此时的他已经不太像他了。
毁了那庙!杀了……杀了那个践踏他心意的人……
“毁掉那虚伪的河神庙,它本就不该存在。”带着蛊惑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字一字敲在蒋虎沸腾的恨意上,“杀了那个不识好歹的齐昭年。你的委屈,你的怒,你的求而不得……我都晓得。我能给你力量,让你抓住你想要的一切。”
杀了他!
这念头裹着无比的诱惑,在血气翻涌的脑海里尖啸。
可就在那股暴戾要冲垮堤坝的刹那,另一幅画面硬生生挤了进来——是更早以前,还没说破的时候。
齐昭年蹲在河神庙里,拿着抹布,不放过犄角旮旯里一粒灰尘。日头照在他侧脸上,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嘴里还嘀咕:“这可是河神的家呢,脏兮兮的像什么话。”那时他眼里只有近乎天真的执拗,仿佛那间破庙,就是他的一切。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他既厌你,就更该毁掉他在乎的东西!他既看不见你的好,就更该得着报应!另一个声音在心底怒吼。
蒋虎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冷汗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瞪着月光下那妖异的影子,瞪着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的竖瞳。喉结剧烈滚动,胸膛起伏,那声浸满了毁灭欲的嘶吼已经冲到了舌尖——
“滚!”
嘶哑的、破锣似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带着血沫子般的腥气。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仰,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土墙上,咚一声闷响。“老子……老子不当你这把刀!”
吼完了,他大口喘着气,眼神却死死钉在那妖物身上,哪怕四肢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蒋虎猜到这似龙非龙的东西是什么了——蛟。
盘踞的蛟影似乎顿了一下。
幽绿竖瞳里,那点流转的蛊惑光晕倏地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无机质似的反光。
它倒有几分意外。这平平无奇的凡人,竟能扛住被放大的欲念,也算难得。那颗丑陋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从蒋虎面前移开了。
“可惜。”
那滑腻的声儿再次钻进脑海,却只余一片空洞的漠然。
“一身好怨气,白白糟蹋。”
蛟影开始变淡,像是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它调转头,那对幽冷的竖瞳,对准了窗外某个方向。蒋虎顺着看去,只见一片沉沉的、正在流动的灰雾,不知何时已弥漫在窗外,正无声无息地朝着镇子蔓延而去。
黑蛟的身形彻底没入雾中。
最后消失的,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屋里死寂。
月光重新变得清晰,照亮地上蒋虎瘫坐的影子,和那被冷汗浸出深色水渍的床铺。他呆坐了许久,才极慢极慢地松开已经僵直的手指。
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月牙印。
这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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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照在镇边那间简陋的土坯房外墙上,就只剩下一层有气无力的灰白。
值夜的牛头第一百零一次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他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又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两侧那对粗短结实、微微弯曲的黑角。角尖早被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困死个牛了……”他闷声嘟囔,“早知就不跟马面换班了,说什么今夜差事少……清静是清静,无聊也是真无聊。”
收过几条该入地府的游魂后,他便无事可做,眼皮子直打架。
一丝极淡的、混着土腥气的味道,悄然弥漫开来,若有若无。
牛头的哈欠打到一半,忽然停住。他吸了吸鼻子,浓黑的眉毛拧起来。“啥味儿?”小声嘀咕着,抬起沉重的脑袋,睡眼朦胧地扫了一圈——一切如常。
是太困了,迷糊了吧?
他晃晃头,决定不去管,重新迈开短腿打算回地府交差。就在他快要走到连通地府的暗门时——
视野边缘最暗处,阴影忽然活了。
无声地涌动、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