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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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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金口玉言,如同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令,使得针对刘太妃及其背后庞大势力的调查与清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全面铺开。皇城司与枢密院这两大强力机构罕见地联手,以顾晏之带回的通敌密信、确凿的香料罪证以及那几名墨衣卫活口(在严刑与攻心之下)的供词为突破口,如同最精密的猎犬,沿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顺藤摸瓜,昼夜不停地审讯、取证、抓捕。

短短数日之内,原本看似固若金汤、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便在这两把帝国最锋利刀刃的切割下,迅速分崩离析。数十名涉案的朝臣(多为中低层但有实权的官员)、内府司的大小管事与采办、宫廷内有品级的女官太监、乃至刘太妃在宫外的几处秘密产业的经营者,纷纷被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缇骑从府邸、衙门、乃至被窝中拖出,投入了戒备森严的诏狱。刑具之下,铁窗之前,往日的情谊与忠诚显得如此脆弱,口供如同雪片般汇集,相互印证,彼此补充,迅速编织成一条从香料源头(墨衣卫控制的“百香阁”及类似渠道)到内府司(被收买的采办)、再到长春宫(刘太妃心腹太监宫女)、直至御前熏炉,以及另一条从汴京到北地辽国(通过“苏侧妃”等渠道)的、清晰完整、令人触目惊心的叛国谋逆证据链条。

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毫无悬念地、血淋淋地指向了后宫深处那座名为“长春宫”的华丽宫殿,指向了那位在世人眼中多年来吃斋念佛、与世无争、德高望重的刘太妃。人证、物证、口供、乃至从她宫中搜出的、与密信上密码对应的几本佛经(作为密码本),几乎将她钉死在了罪恶的柱子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如山铁证、步步紧逼的审讯和几乎已成定局的败局,被软禁在长春宫、失去了一切外援的刘太妃,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她不吵不闹,不喊冤不辩解,每日依旧按时起身,焚香诵经,用素斋,仿佛外面掀起的滔天巨浪、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都与她这个方外之人毫无关系。她甚至还能对看守她的皇城司女官微微颔首示意,神态安详得令人毛骨悚然。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非但没有让人感到轻松,反而像一片浓重的、不祥的阴云,笼罩在顾晏之、张提刑等办案人员的心头,让他们隐隐感到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在深宫经营数十载、心思深不可测的太妃,难道真的就如此坐以待毙?

果然,在最后一次、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御前会审中,当所有证据再次被当庭呈列,皇帝面色铁青、强压着滔天怒意,亲自开口,厉声质问这位抚养自己多年的养母,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勾结外敌、谋害君父的罪行时,一直闭目捻动念珠、仿佛入定的刘太妃,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放下手中那串温润的沉香木念珠,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看向龙椅上那个她看着长大、如今已掌控天下的皇帝。她没有哭泣,没有惶恐,更没有求饶,只是用那依旧柔和、却清晰得足以让大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足以让所有在场之人神魂俱震的话:

“皇帝以为,哀家这些年,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行此……看似悖逆之事,为的,难道仅仅是自己的一己私欲,或是刘氏一族的荣华富贵吗?”

皇帝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随即怒火更炽,拍案厉声道:“不为己私,难道还是为了朕?!为了这大宋江山不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太妃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混合了悲凉、无奈、甚至有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诡异微笑。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被软禁,但太妃的身份犹在,无人敢在皇帝面前强行按她跪下),目光缓缓扫过御阶下那些或惊疑、或愤怒、或若有所思的文武重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脸色冷峻如冰的顾晏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难明。然后,她重新看向皇帝,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哀家所做一切,忍辱负重,甚至不惜担此万世骂名,为的……正是这赵氏祖宗传下来的万里江山,为的是大宋的国祚绵长,更是为了……完成先帝临终前的遗愿啊!”

先帝遗愿?!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响在已然气氛凝滞的大殿之上!满朝文武,无论是早已对刘太妃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顾晏之一党,还是那些与刘氏有些瓜葛、此刻正惶惶不安的官员,甚至是高踞龙椅的皇帝本人,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先帝?那个以仁厚著称、晚年却有些昏聩的先帝?他会留下这样的“遗愿”?这可能吗?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刘太妃,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触及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猜忌的恐慌,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先帝仁德,岂会留下此等乱命!刘氏!你死到临头,还敢攀诬先帝,罪加一等!”

刘太妃面对皇帝的暴怒,神色却愈发“悲悯”和平静,仿佛一个看着不懂事孩子胡闹的长者。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痛,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直指人心:

“皇帝陛下,您登基之时,尚且年幼,虽天资聪颖,却未必深知这江山社稷之重,这外患内忧之险。先帝晚年,龙体欠安,但神智清明,对国事之忧,远胜常人。他早已察觉,北地辽邦,自耶律洪基(辽道宗)以来,虽表面恭顺,实则厉兵秣马,野心勃勃,对我中原富庶之地,始终虎视眈眈。而我大宋,自真宗皇帝澶渊之盟后,重文抑武,积弊已深。朝中能征善战之将日渐凋零,国库因连年岁币与内部耗费,早已空虚。一旦辽邦铁骑南下,以我朝当时之国力军力,实难抵挡,恐有……靖康之祸重演之危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若有所思的老臣,继续道:“先帝为此,夙夜忧叹,常对哀家言道:‘朕百年之后,若江山有累卵之危,幼主难支,可效仿古之越王勾践事吴,暂敛锋芒,忍辱负重,甚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甚至不惜与虎谋皮,虚与委蛇,以财帛、以利诱,乃至以某些……非常手段,麻痹其心,换取我大宋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喘息之机,整军经武,积蓄国力,以待他日雪耻!’ 此,方为先帝真正的、深埋于心的……社稷之谋,保全之策!”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脸色变幻不定的皇帝身上,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慈爱”与“痛心”的神色:“陛下登基以来,年轻气盛,锐意改革,急于扭转乾坤,其心可嘉。然而,治国如烹小鲜,操之过急,反受其害。先帝正是担心陛下过于刚直,不知变通,若与辽邦硬碰,会激起其凶性,招致灭顶之灾!故才密命哀家在暗中筹谋,假意与辽邦周旋,行此……看似屈辱、实则暗藏玄机之策!至于香料……”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被误解”的委屈,语气一转:“陛下近年来龙体时有不适,太医院早有诊断,乃是因陛下宵衣旰食,操劳国事,心神耗损过度所致,与日常熏香何干?那顾晏之所查获的所谓‘证据’,焉知不是辽邦知晓我朝内部有人(意指顾晏之等主战派)欲对其用强,故而行此反间毒计,故意抛出些似是而非之物,甚至不惜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细作,欲乱我朝纲,使我君臣相疑,自毁长城?!陛下,切莫中了辽邦的奸计,寒了先帝的一片苦心,更寒了哀家这数年来忍辱负重、如履薄冰的……忠君爱国之心啊!”

一番话,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情真意切,将叛国通敌、谋害圣躬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轻描淡写地粉饰成了为了江山社稷忍辱负重、曲线救国的“忠义”之举!更是将香料谋害的关键指控,巧妙地推卸到了“辽邦反间计”和皇帝自身的“操劳”之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骚动!不少与刘太妃关系密切、或是思想保守、本就对顾晏之等“鹰派”不满的老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列,声泪俱下,为太妃“叫屈”!

“陛下!太妃之言,老臣深以为然啊!先帝晚年,确有忧国之言,常叹国势艰难!”

“太妃用心良苦,不惜自污名节,实乃女中豪杰,国之柱石!岂可因辽邦反间之计而自毁干城?”

“顾大人所查,虽看似确凿,但焉知不是敌人圈套?请陛下明察,万不可冤枉了太妃,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支持刘太妃的声音一时间甚嚣尘上。而皇帝的脸色,在最初的震怒之后,也变得阴晴不定,显然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动摇与挣扎。毕竟,先帝晚年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心思和“密嘱”,死无对证。刘太妃是他养母,多年来在他心中一直是慈爱温和的形象,即便如今证据指向她,但内心深处那份亲情与惯性认知,并非轻易可以抹杀。而她这番“为国牺牲”的说辞,又正好戳中了他登基以来急于求成却屡受挫折、对辽政策摇摆不定的心病。

眼看朝堂上的风向就要被刘太妃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之词所逆转,局势即将失控!

“荒谬绝伦!”

一个清冷、坚定、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利剑出鞘,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争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伫立、冷眼旁观的顾晏之,越众而出,走到御阶之下,对着龙椅上的皇帝,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最凛冽的寒冬北风,直射向依旧“悲悯”站立着的刘太妃,声音朗朗,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陛下!刘太妃此番说辞,看似冠冕堂皇,实乃包藏祸心、欺君罔上之狡辩!其漏洞百出,不堪一驳!”

他首先指向最核心的叛国罪:“通敌密信之上,契丹密码译文在此,明明白白写着如何策划在边境制造摩擦、如何里应外合传递我军布防、甚至约定事成之后如何瓜分我大宋疆土、岁贡几何!此等条款,丧权辱国,令人发指!这,难道是太妃口中‘卧薪尝胆’、‘虚与委蛇’?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卖国求安,引狼入室!若此等行径也可称为‘忠义’,则古往今来,秦桧、张邦昌之流,岂不都成了忍辱负重的功臣?!”

此言一出,那些为刘太妃辩护的老臣顿时语塞,密信的内容他们大多有所耳闻,确实难以用“策略”来解释。

顾晏之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矛头直指香料谋害案:“至于香料谋害龙体,更是铁证如山!太医院院判周谨之亲自查验的奏报在此,御书房、寝宫香炉灰烬及库存龙涎香中,皆验出‘牵机引’成分!此香方特性,与沈氏所供其父遗留残页记载一般无二!人证,有内府司被收买采办、长春宫心腹宫女之供词;物证,有验方、有残页、有香灰!证据链完整无缺,岂是太妃一句‘辽邦反间’、‘陛下操劳’便能轻轻抹去?!若陛下龙体欠安果真只因操劳,太医院众御医岂会诊治多年未见大效?偏偏在搜出‘牵机引’后,陛下停了往日熏香,精神便日渐好转?!此乃事实,陛下可自查体感,百官有目共睹!”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炬,直视刘太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妃口口声声,一切皆为执行先帝密诏遗愿。那么,敢问太妃,先帝此项关乎国本、甚至不惜‘与虎谋皮’的惊天密诏,如今何在?可有先帝亲笔御书,加盖传国玉玺为凭?若真有此等重要遗诏,先帝驾崩、陛下登基之时,为何不公示于众,以定国策,反要由太妃您一人暗中执行,甚至不惜背负叛国弑君之污名?!若无凭无据,仅凭太妃一面之词,便欲颠覆国法,混淆是非,这不是矫诏乱命,欺君罔上,又是什么?!”

刘太妃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变了,那抹悲悯镇定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已不如之前平稳:“此等绝密之诏,关乎国运,岂能留存于世,授人以柄?自然……早已在事成之后,依先帝之意销毁!”

“既无凭据,便是空口无凭,死无对证!”顾晏之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正气,转向皇帝,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陛下!刘太妃与其背后势力,勾结外敌,铁证如山;谋害圣躬,人赃并获!其今日所言,不过是穷途末路、垂死挣扎之诡辩,意图以虚妄之言动摇圣心,混淆视听,逃脱国法制裁!若陛下听信其妖言,则国法荡然,忠奸不分,社稷危如累卵!请陛下圣心独断,明正典刑,将此祸国殃民之元凶巨恶,及其党羽,依法严惩,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以慰冤魂,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请陛下明正典刑!” 支持顾晏之的朝臣,以及许多原本中立、但被顾晏之有理有据的驳斥说服的官员,此刻也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方支持刘太妃的“苦心”说,一方坚持依法严惩,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激烈争辩、几乎要打起来的群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同样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顾晏之的证据链无可辩驳,刘太妃的“苦心说”漏洞百出;但情感上,那份对养母残存的情分,以及刘太妃描绘的“先帝苦心”所带来的冲击,又让他难以立刻做出决断。一时间,他竟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这僵持不下、皇帝犹豫不决的关键时刻,殿外忽然传来殿前侍卫的高声通报:“启禀陛下!皇城司提刑官张浚,有十万火急要事求见!称在奉命彻底搜查长春宫密室时,有惊天动地的重大发现!”

“宣!快宣!”皇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高声喝道。

片刻之后,皇城司张提刑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入大殿,他神色激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约一尺见方、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莲花纹样、却未上锁的木盒。他来到御阶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将木盒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臣等奉旨彻查长春宫,不敢有丝毫遗漏。今日在太妃寝殿佛龛之后,发现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暗格!打开之后,得此木盒!盒内……盒内藏有数封已故刘太后(刘太妃的姑母)亲笔手书密札,以及……以及数张记载完整‘牵机引’香方配伍、炮制之法及解法的绢帛!此外,还有几份刘太妃与某些朝臣、内官往来的密信副本!此乃铁证!请陛下御览!”

刘太后手书!完整的“牵机引”香方!还有往来密信副本!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一锤定音!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快步走下御阶,几乎是劈手从张提刑手中夺过了那个紫檀木盒!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封已然发黄、但保存完好的信笺,以及一卷颜色略深的素绢。皇帝先是拿起那卷素绢,展开一看,上面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称、分量、炮制火候、混合顺序……以及最后触目惊心的效用说明与解法!正是那“牵机引”无疑!与太医院查验结果、沈清弦提供的残页记载,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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