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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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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城头之上,皇帝尚未开口,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全已按捺不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一步,尖厉的嗓音如同淬了毒的银针,直刺沈清弦:“大胆妖女!竟敢在宫门禁地,信口雌黄,污蔑圣听,诅咒龙体!真是罪该万死,其心可诛!来人!给杂家将此妖言惑众、心怀叵测的妖女拿下!就地杖毙!”

随着他这声尖利的叫喊,几名原本就剑拔弩张的禁军侍卫立刻应声上前,如狼似虎般就要扑向跪在地上的沈清弦!

“住手!”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断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开!顾晏之猛地从地上站起,身形虽因伤痛而微晃,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稳稳地挡在了沈清弦身前。他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锐利地扫过脸色狰狞的赵全,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公公,陛下尚且在此,圣意未明,你便急不可耐地要动手杀人灭口,意欲何为?莫非……你真与那谋逆弑君的乱臣贼子,是一丘之貉,怕她再说出什么,牵连到你头上?!”

“你!你血口喷人!”赵全被顾晏之这毫不留情的指控噎得浑身发抖,脸上青红交加,指着顾晏之的手指都在打颤,却碍于皇帝的威严,不敢再下令强行动手,只能转向城头,噗通一声跪下,哭天抢地地喊冤:“陛下!陛下明鉴啊!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此女妖言惑众,顾晏之更是居心叵测,他们这是要构陷太妃,祸乱宫廷,离间天家骨肉啊陛下!”

“够了!”

城头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他并未看哭嚎的赵全,而是死死盯着下方跪在地上、单薄却挺直的沈清弦,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胸口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震动。显然,“香料谋害圣躬”这短短几字,如同最歹毒的诅咒和最尖锐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猜疑。近年来,他确实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处理政务时偶有心烦意乱、难以集中之时,夜间也多有惊梦,太医院众口一词,只说是国事操劳、耗损心神所致,开了无数安神滋补的方子,却总不见大好。莫非……莫非真如这女子所言,问题竟出在他日夜不离的熏香之上?!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滔天怒意,瞬间席卷了皇帝的四肢百骸!

“沈、清、弦,”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一字一顿,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你可知,在朕面前,污蔑君上,攀诬宫闱,构陷当朝太妃,是诛九族的十恶不赦之罪?!你所说那‘牵机引’,诡谲离奇,有何凭证?!若有一字虚言,朕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民女有凭证!”沈清弦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清澈,她毫不闪避地迎上皇帝那仿佛能焚毁一切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在死寂的宫门前回荡,“民女之父沈喻,临终前拼死留下半张记载‘牵机引’古方配伍、特性及其阴毒害处的残页!其上明确指出,此香需以数种生于极阴之地的诡谲药材为引,配伍手法特殊,非精通上古香道、且心怀叵测者不能为之!香气初闻与极品安神香无异,甚至更为醇厚,但若长期嗅闻,其性便会如跗骨之蛆,悄然侵蚀人之神魂,令人产生幻听幻视,精神涣散,意志消沉,最终……损及心脉根本,形神俱损!”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皇帝心上:“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派人,秘密搜查刘太妃所居长春宫内所有香料、熏炉、香囊,以及内府司专供陛下使用的香药库房,尤其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以及安寝的寝宫内,那常年不熄的龙涎香鼎炉!此香隐蔽,寻常太医或调香师难以察觉,但只需取香灰、未燃尽的香饼或库存香料,交由真正精通古方、且与太医院、内府司无涉的可靠之人,以特殊药水或银针试之,必有残留异象显现!”

仿佛觉得这还不够,她继续抛出更惊人的线索,将北地与宫廷的阴谋彻底串联:“而且,民女在北地擒获的那辽邦细作‘苏侧妃’身上,亦搜出类似功效、可惑乱人心、控制神智的迷香药粉!经民女辨认,其底方与‘牵机引’颇有相通之处,只是更为粗劣急功!可见此等阴毒香术,并非孤立,其源头、其传承、其目的,恐怕……皆直指这宫闱深处!”

皇帝的脸色已然铁青,捏着奏本和密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将如刀似剑的目光射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赵全,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赵全!朕日常所用一切香料熏香,包括御书房、寝宫之物,向来由你司礼监督管内府司经办!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有没有问题?!”

赵全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体如筛糠,涕泪横流,只知道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宫砖上砰砰作响,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御用香料采办,皆有严格章程,经内府司、太医院数道查验,老奴……老奴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也绝无可能让人在其中做手脚啊!陛下!此女……此女定是受了顾晏之的指使,与那北地细作串通一气,故意构陷太妃,离间陛下与太妃母子之情,祸乱宫廷,其心可诛!陛下万不可听信她一面之词啊!”

“是否构陷,是否串通,一查便知,何须多言!”顾晏之向前一步,声音朗朗,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长春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查封内府司所有香药库房、账册、及经办人员!此案关系陛下龙体安危、国本稳固,臣请由皇城司、太医院(选派与刘太妃及赵全无涉的可靠御医)、及枢密院(臣亲自参与)三方共同查验,互相监督,以防有人做手脚、毁灭证据!同时,立即提审臣从北地带回的在押墨衣卫人犯,严刑拷问,追查‘牵机引’来源、传递渠道及宫中接应之人!真相如何,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皇帝眼神剧烈闪烁,胸中怒海翻腾,天人交战。刘太妃是他的养母,自他幼年便抚养在侧,多年来虽非亲生,却也颇有情分,在朝野内外素有贤名。若此事为真……养母竟欲用如此阴毒手段谋害自己,这不仅是背叛,更是足以动摇他统治根基、令天下人耻笑的丑闻!但……沈清弦言之凿凿,神色坦然,不似作伪;顾晏之更是手握通敌铁证,一路血战归来,其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更何况,此事关乎他自身性命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准奏!”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皇帝终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机暴涨,再无半分犹豫,“张提刑!”

“臣在!”皇城司张提刑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听令。

“即刻点齐皇城司最精锐人手,持朕手谕,封锁长春宫!宫中一应人等,包括刘太妃,暂禁足于宫内,无朕旨意,不得擅离!内府司香药库房及相关账册、人员,全部查封拘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皇帝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顾晏之!”

“臣在!”

“你协同张提刑办理此案!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太医院方面,朕会即刻下旨,命院判周谨之(以刚正不阿闻名)带两名可靠御医参与查验!朕要亲眼看着,这宫廷之中,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皇帝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赵全,最后落在沈清弦身上,复杂难明,“若查实果真有人胆敢以香药谋害于朕,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其身份多么尊贵,朕必……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臣(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顾晏之与张提刑齐声应道,声音铿锵。

赵全面如金纸,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仿佛已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皇帝不再看他们,转身,拂袖,明黄色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意与寒意,消失在宫墙垛口之后。但那沉重的威压,却久久萦绕在宫门上空。

“哐当——!”

沉重的宫门在御前侍卫的推动下,轰然洞开!早已集结待命的皇城司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决堤的洪水,在张提刑的率领下,沉默而迅疾地涌入巍峨肃穆的皇城,盔甲与兵刃的反光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出冰冷的轨迹,直扑后宫深处的长春宫以及内府司所在区域!一场注定要席卷整个宫廷、震动朝野的滔天风暴,在这一刻,以无可阻挡之势,悍然爆发!

沈清弦被两名神情肃穆、不言不语的皇城司女官“请”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没有去往宫外,而是被径直抬入了皇城司设在宫内的衙署区域,安置在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的静室之中。门外有佩刀侍卫把守,窗下也有身影隐约晃动。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她坐在静室的椅中,心跳依旧急促,掌心冰凉。虽然暂时安全,但心中忐忑更甚。皇帝单独留下她,用意何在?是仍有怀疑,想亲自盘问细节?还是想从她这里,探知更多关于那诡秘香料、关于苏晚晴、甚至……关于她母亲林婉娘的隐秘?顾晏之离去前那深沉的一瞥,也让她心中难以平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静室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但她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长春宫和内府司,定然已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不知道会搜出什么,也不知道刘太妃会作何反应。

几个时辰后,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预料中的太监或宫女,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紫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的顾晏之。他肩头的伤处似乎重新包扎过,官袍下的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情况如何?”沈清弦立刻起身,急切地问道。她知道,顾晏之能亲自过来,说明最初步的搜查已然有了结果。

顾晏之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才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长春宫已被彻底封锁,刘太妃被软禁在自己寝殿,由皇城司的人亲自看守。内府司香药总库及几个分管库房也已查封,所有账册、往来单据、库存香料,皆已封存待查。太医院周院判亲自带人,正在加紧查验。”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道寒芒,声音压得更低:“更重要的是……就在半个时辰前,周院判带人在陛下日常起居的寝宫暖阁的香炉灰烬中,以及内府司库存的、标注为‘御用特等’的龙涎香原料中,以古法银针蘸特制药水试之,果然……发现了异常!”

沈清弦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虽然剂量极其轻微,若非周院判这等精通古方药性、又得了你提示有心探查之人,绝难发现。”顾晏之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与后怕,“但确凿无误,正是那‘牵机引’的残留痕迹!周院判言道,此物性极阴诡,掺入龙涎香中,初时无害,反有助眠之效,但日积月累,便会如慢性毒药,侵蚀心神,损耗元气,最终……形神皆损!”

果然!果然如此!沈清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化为熊熊的愤怒火焰!刘太妃,或者说她背后的黑手,竟真的歹毒至此,用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方式,谋害当今天子!

“那刘太妃她……有何说辞?”沈清弦咬牙问道。

“她?”顾晏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厉色,“起初自然是矢口否认,哭诉冤屈,言称定是下人办事不力,或是有奸人陷害,她深居简出,一心礼佛,对此全然不知情。直到……”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直到墨衣卫那名熬不过重刑的活口,在皇城司的刑房里,招认了他们长期受刘太妃身边心腹太监指使,通过内府司一名被重金收买的采办,将掺有微量‘牵机引’的香料,混在正常的贡品中,送入宫中,再经由某些特定渠道,用于陛下日常熏香之中!”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

“陛下闻奏,震怒无比,已下严旨,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顾晏之看着沈清弦,目光深邃,“陛下要见你,现在。许是想亲自听听,你这‘苦主’还有何话说,或许……也有别的原因。”

该来的终究要来。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与一丝莫名的畏惧,整理了一下略皱的衣裙,对顾晏之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两人离开静室,在沉默的皇城司吏员引领下,穿过重重宫墙与肃立的侍卫,再次来到了那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御书房。与清晨宫门前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龙涎香的馥郁气息依旧弥漫,但此刻闻在沈清弦鼻中,却只觉刺骨冰寒。

皇帝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晦暗,仿佛短短半日之间,便苍老了许多。案上,摊开着那封带血的契丹密码密信译文,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太医院紧急验看奏报。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疲惫、震怒、痛心、猜疑……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民女沈清弦,参见陛下。”沈清弦依礼跪拜,额头触地。

皇帝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又扫了一眼垂手侍立在旁的顾晏之,才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与挥之不去的疲惫:“平身吧。顾爱卿,你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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