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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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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赵全脸色倏地一变,尖声叫了起来,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您可不要血口喷人,污蔑杂家!杂家对陛下、对朝廷,那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倒是您,擅离值守,擅调边军,在北地擅启战端,如今又带兵围堵宫门,惊扰圣驾!您这所作所为,才是形同谋逆!来人啊!”他转身对着宫墙上的侍卫高喊,“顾晏之意图不轨,给杂家拿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宫门外的皇城司护卫立刻拔刀出鞘,与涌上前来的禁军侍卫形成对峙!刀光映着渐亮的天色,寒光凛冽,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墙之上,那高高的、象征着皇权的垛口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底下所有的嘈杂:

“宫门之外,何事喧哗?”

这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静,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晨曦微光中,宫墙垛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身穿明黄色常服、未戴冠冕的中年男子。他身材清瘦,面容略显苍白,但五官端正,眼神深邃平和,站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不怒自威、掌控天下的气度。正是当今圣上,赵顼。他身边只跟着两名头发花白、垂手侍立的老太监,仿佛只是偶然早起,巡视至此。

“陛下!”顾晏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推开搀扶的亲卫,强忍伤痛,撩起袍角,朝着宫墙方向,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顾晏之,有十万火急之本,关乎国本存亡,不得不冒死叩阙,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赵全也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跟着跪倒,尖声道:“陛下!顾大人他执意闯宫,奴才……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啊!”

“够了。”皇帝淡淡地打断了赵全的辩解,目光先是落在跪伏于地的顾晏之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他身后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和那些明显带着北地风尘、眼神精悍的护卫,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顾爱卿,你不在枢密院当值,却带兵围于宫门之外,所为何事?莫非真如赵全所言,有不可告人之图?”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小事,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宫门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晏之抬起头,目光坦荡,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在北地云集镇,查获辽邦细作冒充宫妃、意图不轨之惊天阴谋!搜获其与辽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往来密信,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此事牵连甚广,恐涉及宫廷内闱,动摇国本!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延误,故冒死面圣,呈上血证!请陛下圣裁!”说着,他双手高高举起早已准备好的、以火漆密封的奏本,以及那封用油纸小心包裹、依旧能看出暗红血迹的契丹密码密信(附有翻译文本)。

皇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晨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袂,他脸上的表情在微光中看不真切。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将奏本与证物,呈上来。”

赵全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脸色阵青阵白。一名侍立在旁的老太监立刻躬身领命,迈着看似缓慢实则迅捷的步伐,走下宫墙,穿过森严的侍卫,来到顾晏之面前,取走了他高举的奏本和证物包裹,又迅速返回城头,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移步,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迎着初升的朝阳,亲手拆开了火漆,展开了顾晏之那份字字泣血、列举了无数证据的奏本,以及旁边翻译好的密信内容。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寒霜,眉头越皱越紧,捏着奏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晨风掠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汴京城苏醒的市井之声。

终于,皇帝合上了奏本,连同那份密信,一同紧紧攥在手中。他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射向依旧跪在宫门外的顾晏之,声音陡然变得沉凝而极具压迫感:

“顾晏之,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骇人听闻。朕问你,此奏本中所言,辽邦细作、通敌密信、乃至牵扯宫闱……可有半分虚妄?若有欺瞒,便是欺君之罪,你可明白?”

“臣以性命担保,以顾氏满门清誉起誓,奏本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泣血!人证物证,俱已随臣抵京,听候陛下查验!臣若有半字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万死不辞!”顾晏之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皇帝又沉默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顾晏之的身体,看到他内心的最深处。良久,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问道:“车上所载,便是你所言之人证?”

顾晏之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沉声应道:“回陛下,车上乃此案另一关键人证,亦是臣奏本中提及的苦主与揭露香料阴谋之人——沈氏清弦。”

“沈清弦?”皇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情绪,似有追忆,似有探究,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可是……三年前,汴京城西,以制香闻名、后不幸遭逢大火,满门罹难的沈记香铺东家,沈喻之女?”

沈清弦在马车内,清晰无比地听到了皇帝的话,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皇帝……竟然知道她!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记得沈记香铺,记得她的父亲沈喻!这绝非偶然!难道父亲当年……真的曾与宫廷有所牵连?甚至可能与皇帝有过交集?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正是民女。”顾晏之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

“宣她上前,朕要问话。”皇帝的命令清晰传来,不容置疑。

车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清晨微冷的风灌入车厢。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决定自己命运、决定沈家冤屈能否昭雪、甚至决定这场惊天阴谋能否被揭露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敌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尽可能平稳地走下了马车。

脚下是冰凉坚硬的宫砖,眼前是巍峨肃穆的宫门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她走到顾晏之身侧,与他并排,依着记忆中的礼仪,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民女沈清弦,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纤弱却挺直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抬起头来。”

沈清弦依言,缓缓抬起头,迎向那道居高临下、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目光。晨光勾勒出皇帝清瘦而威严的面容,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她心中紧张如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怯懦或慌乱。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追忆与感慨?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弦几乎要支撑不住,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像……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相似。”

这句没头没尾、语焉不详的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沈清弦心上。像?像谁?苏晚晴吗?皇帝也见过苏晚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没有解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而问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凝:“顾爱卿奏本中所言,关于有人利用特殊香料,戕害贵女妃嫔,操控人心,乃至……意图谋害于朕之事,你,沈清弦,作为沈喻之女,可知其中内情?”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她的回答,将直接决定接下来的走向,决定无数人的生死,也可能决定大宋王朝的命运。她再次深深叩首,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无可辩驳地传入皇帝、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禀陛下!民女知情!民女之父沈喻,正是因偶然发现,有人利用一种失传已久、名为‘牵机引’的诡谲奇香,经过精心调配,混杂于陛下日常所用、由御药局供奉的顶级龙涎香之中!此香初闻并无异常,甚至有安神定志之效,但若长期嗅闻,日积月累,便会潜移默化地侵蚀心神,令人产生幻觉,消磨意志,最终……损及龙体根本,惑乱圣心,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家父因察觉此惊天阴谋,欲暗中查访告发,才遭致灭门之祸!沈家满门百余口,并非亡于意外火灾,而是被杀人灭口!请陛下……为民女之父,为沈家枉死的百余条冤魂,做主!”

“轰——!!!”

沈清弦这石破天惊、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了庄严肃穆的宫门之前!炸得在场所有人,从高高在上的皇帝、到司礼监太监赵全、到禁军侍卫、再到顾晏之身边的护卫,无不魂飞魄散,目瞪口呆!

香料谋害圣上!这才是隐藏在通敌案、细作案之下,最核心、最歹毒、最令人发指的惊天阴谋!这才是沈家满门被灭口的真正原因!

一直平静无波的皇帝,在听到“牵机引”三个字和“损及龙体根本,惑乱圣心”的描述时,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握在手中的奏本和密信,被他无意识地攥紧,纸张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震怒与……一丝隐藏极深的、被触及逆鳞的后怕!

宫门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沈清弦压抑的、带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余音,在晨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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