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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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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汴京城鳞次栉比的屋脊,仿佛随时都会承载不住重量,倾泻下滂沱大雨。空气闷热而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城西“百香阁”香料铺所在的街道,原本就不甚繁华,此刻更是行人寥落,只有几个小贩懒洋洋地守着摊子,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溅起些许尘土。

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一处树荫下,毫不起眼。车帘微动,沈清弦在一名衣着朴素的侍女搀扶下,款款下车。她头戴一顶垂着轻纱的帷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身上穿着寻常富户家小姐常见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全身上下并无特别显眼之处,符合一个出门挑选香料、不欲引人注目的小家碧玉形象。

她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低调的“丫鬟”,低眉顺目,步履轻稳。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她们眼神清亮,步伐间距稳定,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身怀武艺之人——正是顾晏之安排的皇城司精锐女卫,扮作侍女随身保护。

主仆三人步履从容地走向“百香阁”。铺面不算太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年头了,门面收拾得倒还齐整。尚未进门,一股混合了无数种香料、草药气味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浓郁得甚至有些呛人。

推门而入,叮铃一声轻响。铺内光线略显昏暗,靠墙是一排排高及屋顶的百子格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料:有成块的檀香、沉香、龙脑,有研磨好的香粉,有晒干的香草花朵,也有装在琉璃瓶或瓷罐里的精油、香露。气味混杂,既有清雅宜人的花香果香,也有浓烈刺激的辛香药香,更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古怪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香料铺的氤氲氛围。

掌柜是个年约四旬的精瘦男子,面皮微黄,留着两撇打理得颇为齐整的八字胡,眼睛不大,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见有客上门,尤其是一位带着侍女、帷帽遮面的年轻小姐(这在香料铺不算常见),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拱手道:“这位小姐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不知小姐想挑选些什么香料?小店虽不大,但南北东西的货色倒也齐全,宫里娘娘们常用的几款,小店也能寻来些品相好的。”

沈清弦隔着轻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掌柜,以及铺内的陈设。闻言,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婉和挑剔:“听闻贵店香料颇全,特来看看。近日心神不宁,夜寐多梦,想寻些上等的安神香。另,沐浴所用的香粉也快用完了,若有清雅不腻的,也取来看看。”

这正是顾晏之事先与她商定好的说辞——一个略有讲究、注重生活品质、又有些挑剔的闺阁小姐形象。

“好说,好说!”掌柜笑容更盛,连忙引着沈清弦主仆三人来到一处相对清净的柜台前,示意伙计去取样品,自己则殷勤介绍,“安神香小店有好几种,有宁心静气的檀香配伍,也有加入朱砂、琥珀粉末的,效果更著。至于沐浴香粉,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桂花珍珠粉,香气清甜持久,还有岭南的茉莉香粉,都是极好的……”

沈清弦耐心听着,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鼻翼微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分子。普通的檀香、沉香、花香、果香……混杂着药香、木香、树脂香……各种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她需要在这复杂的气味海洋中,分辨出那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异香”。

很快,伙计捧来了几个精致的木盒和瓷罐。掌柜亲自打开,一一介绍:“小姐请看,这是上好的老山檀香粉,香气醇厚绵长,安神效果最佳……这是加了少许龙涎定香的安息香,气息更为悠远……这是小店独家秘制的‘七宝安神散’,内有珍珠、琥珀、朱砂、远志等七味药材,研磨至极细,最是养心宁神……”

沈清弦依言,伸出戴着薄丝手套的纤纤玉指,轻轻拈起少许香粉,凑近帷帽下的鼻尖,屏息细辨。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但面上却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镇定,甚至还偶尔微微蹙眉,似乎对某种香气不甚满意。

前几种香料,无论是檀香粉还是安息香,都只是市面上品相较好的寻常货色,并无异常。那“七宝安神散”药气略重,但也只是普通药材配伍,并无特殊之处。掌柜见状,又让伙计取来几款沐浴香粉,沈清弦一一验看,皆无异样。

难道判断错了?这“百香阁”只是寻常铺子?还是对方警惕性太高,已将“问题”香料藏匿起来了?

就在沈清弦心中疑虑渐生,准备按照计划,若无其事地挑选一两样普通香料离开时,掌柜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台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描金扁盒。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自得道:“小姐是懂香之人,寻常货色想必不入眼。小店这里,还有一味真正的‘压箱底’好货,乃是费尽周折从西域商队手中得来的‘奇香’,名唤‘迦南梦’。此香香气殊异,有安神定魄、令人愉悦之奇效,只是……价格不菲,且不宜多用。”

迦南梦?名字倒是颇有异域风情,也带着一丝暗示。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面纱下的神色却更加平静:“哦?且取来一观。”

掌柜打开扁盒,里面是深褐色、质地细腻的粉末,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哑光。他极其小心地用一支银匙舀出少许,置于一片干净的宣纸上,推到沈清弦面前。

沈清弦再次伸出指尖,这次,她的动作更加缓慢,更加专注。当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深褐色粉末,一股极其馥郁、甚至有些甜腻的异香便直冲鼻端。这香气层次复杂,初闻是浓烈的檀香和乳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但在这层层叠叠的浓郁香气之下,沈清弦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被完美掩盖的、独特的腥甜气息!

这丝腥甜,淡得如同幻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所有伪装的香气,直抵她的灵魂深处!与她在御药局那块有问题的“贡品龙涎香”上嗅到的那丝不和谐的“浊”气,何其相似!与在慈云庵那口空棺中,混合在陈旧檀香下的诡异药味,隐隐同源!虽然眼前这“迦南梦”经过了更精心的调配和修饰,气味更加“正统”和“迷人”,但那核心的、令人不安的底调,却如出一辙!

就是它!这“百香阁”,果然有问题!这所谓的“迦南梦”,即便不是“梦陀罗”或“龙涎醉”本身,也定然是同一源流、或以此为基底调配出的邪香!

沈清弦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和一丝本能的厌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便迅速恢复了常态。她将沾了少许粉末的指尖凑近鼻端,又嗅了嗅,随即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掸掉粉末,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挑剔和一丝失望:“香气……确实殊异,只是太过霸道浓烈,闻久了只怕头晕,不甚清雅。与我想要的安神静气之效,似乎不太相符。”

掌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小姐说的是,此香确非凡品能比,气息独特,并非人人都能欣赏。是小老儿唐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谨慎地将那黑漆扁盒盖好,重新锁回抽屉,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沈清弦不再多言,随手在之前看过的几款香料中挑了两样最普通的檀香粉和桂花香粉,付了钱,便带着侍女,在掌柜殷勤的“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声中,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百香阁”。

直到坐上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沈清弦才猛地摘下帷帽,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凉飕飕地贴在肌肤上。她大口呼吸了几下车厢内略显憋闷的空气,仿佛要将刚才在铺子里吸入的那股诡异甜香尽数吐出。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入街道。扮作车夫的皇城司暗探,一边驾车,一边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问道:“娘子,可有所获?”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期待。

沈清弦定了定神,又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确认了记忆中那丝令人不安的气味,才以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回道:“那名为‘迦南梦’的西域奇香,有问题。其底香之中,隐有腥甜异气,与我之前所闻的宫中秘药、以及……那地方残留的气息,极为相似。”

她没有明说“慈云庵空棺”,但暗探显然明白。只见那车夫背影微微一僵,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明白了。娘子辛苦了,属下会立刻寻机将消息递回去,禀报大人。”

马车并未驶回原先藏身的宅院,而是在汴京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绕行了数圈,确认绝无任何可疑跟踪后,才悄然驶入了离皇城司衙署不远、一处门面普通、看似是某位富商别业的后门。这里,是顾晏之布下的另一处隐秘据点。

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晏之早已等候在此,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面色凝重如水。听到脚步声,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被女卫护送进来的沈清弦。

无需多言,沈清弦摘下帷帽,对上他的目光,极轻微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顾晏之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锐利至极的寒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名扮作车夫的暗探首领。

沈清弦将自己在“百香阁”内的见闻,特别是对那“迦南梦”气味的判断,清晰而简明地复述了一遍。暗探首领则补充了铺子内外的人员布置、掌柜的异常举止,以及他们观察到的其他细节。

“果然如此!” 顾晏之听完,一掌轻轻拍在书案上,并未发出多大响声,但那动作中蕴含的力道和寒意,却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百香阁’,好一个‘百香阁’!藏污纳垢,暗通款曲!看来,这里就是墨衣卫在宫外输送那些见不得光的秘药、乃至与宫中某些人暗中联络的重要据点之一!那个掌柜,定是关键人物!”

他立刻转身,对暗探首领下达命令,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加派三组人手,昼夜轮换,给我将‘百香阁’前后左右,所有出入口、相邻店铺、甚至街角巷尾,全部盯死!那个掌柜,以及铺内所有伙计,他们的行踪、接触的每一个人、经手的每一笔异常交易,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尤其注意与宫中采买局、以及与慈云庵方向的往来!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本官要放长线,钓出他们背后真正的大鱼!”

“是!属下遵命!” 暗探首领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冷冽的光芒,迅速退下安排。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顾晏之和沈清弦两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顾晏之走到沈清弦面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有赞许,有凝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做得很好。冷静,机敏,最关键的是,你的鼻子,立了大功。这条线,若是能顺藤摸瓜,找到确凿的铁证链,极有可能成为撕开对方防线、最终扳倒刘太妃及其背后势力的关键一击。”

得到他的肯定,沈清弦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那股在香料铺中升起的疑虑,此刻更加清晰鲜明地浮上心头。她蹙紧眉头,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来:“大人,此番探查虽有所获,但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哦?” 顾晏之眉峰微挑,“何处不对?但说无妨。”

沈清弦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刘太妃虽居深宫,地位尊崇,又是先帝宠妃,但说到底,她并非当今圣上生母,与陛下并无直接血缘。先帝驾崩后,她能以太妃之身依旧保有如此权势,甚至能隐隐干涉前朝,固然是其经营有方、党羽众多,但要说她能只手遮天到如此地步——操控直属皇帝的墨衣卫、在宫中用秘药算计贵妃、甚至可能布局多年、牵扯到三年前的沈家旧案……这背后所需的能量、人脉和胆量,似乎超出了一位深宫太妃所能企及的范畴。”

她顿了顿,看着顾晏之逐渐变得幽深的眼眸,继续道:“况且,苏晚晴‘假死’之事,若仅仅是为了在后宫争斗中除去一个得宠的妃子,或者控制她为己所用,付出的代价是否太大了些?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还要冒着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灭族的风险……这不像仅仅为了后宫争宠。我总觉得,这背后所图,恐怕更大,牵扯也更广。刘太妃……真的就是这一切的最终主使吗?她的背后,是否还站着……更可怕、更隐蔽的黑手?”

顾晏之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如同压抑的雷鸣,带着一种洞悉黑暗的寒意:“你的怀疑……与本官不谋而合。我也早有此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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