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间光线一寸寸沉落。蓝兔将跳跳在草丛中藏好，又仔细拢了拢遮身的枝叶，才与逗逗折返，朝灵犀果所在之处摸去。

越往深处走，灵气愈发醇厚。林间氤氲着淡淡的雾霭，缓缓漫流，如轻纱浮动。

前方一株老树虬枝盘错，树冠撑开一片墨绿的天幕。枝叶簇拥的正中央，悬垂着一枚青碧的果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莹润。果皮上隐约可见脉络流转，自果脐向四周舒展开来，每一根都透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两人躲在一株合抱粗的树后，蓝兔探出半张脸，低声问：“那便是灵犀果？”

逗逗扒着树干，压着嗓子道：“对，还没熟透。你瞧那颜色，青中透银，说明果核里的灵力正往上顶。等到月光正照，脉络里的光走完最后一圈，它就成熟了。”

“银？我瞧着像是金色。”蓝兔道。

“金色？”逗逗揉了揉眼睛，顿时激动起来，“还真是！莫非是传说中的金果？”

“金果？”

逗逗得意地一扬下巴：“这你就不懂了吧？方圆百里内，若有过至死不渝、生死相许之事，灵犀果才能结出有用的果子，否则便是废果，吃了也是白搭。情够浓，可得银果；若浓到极致，便是金果。三十年前那位拿到的就是银果。金果世间无人采到过，只在传说里，银果已是千难万难了。”

话音未落，一片云移开，月光洒落在果实上。霎时间，果皮上最后一缕青色被金色吞没。果脐绽开一圈光纹，如涟漪般向外扩散，每荡开一圈，空气中的甜香便浓郁一分。果实悬在枝叶间，将周围三尺照得纤毫毕现。

蓝兔屏住呼吸，忘了眨眼。

逗逗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金色……金色！传说是真的！”他猛地一拍自己脑袋，声音都劈了，旋即又噤声，望向果实的方向，目光变得敬畏而茫然。过了好几息，他才喃喃道：“定是那两枚果同生共长六十年，上一枚受滋养，这一枚也跟着沾光，再叠上跳跳和白薇之间的情义，才成了这金果。”

蓝兔心头一紧，不由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跳跳还在草丛里昏睡，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灵犀果转金的同时，果树的阴影里有东西开始凝聚：一缕暗色贴着树根蠕动，缓缓向上拔起，渐渐勾勒出四肢与脊背的轮廓，身形如成年豹子，通体漆黑。它闭着眼，眼缝处隐约透出幽蓝的光，嘴微微张开，露出森森白牙，齿间缭绕着淡淡的雾气。那雾气飘到近处的草叶上，草叶便迅速枯黄、卷曲。

逗逗咽了口唾沫，伸手探向腰间药囊，这才寻着了几分踏实。随即一惊，压低了嗓门道：“不对不对不对！怎么比记载的大了一倍不止？这瞳孔颜色也比记载中的要深……”

他猛地一捶大腿，懊恼得直咬牙：“定是那金果闹的！早知道跳跳那家伙不中用，多带一两个帮手来也好啊！这下可好，就剩咱俩了！要不……”他瞄向蓝兔，“咱们把跳跳弄醒吧？”

蓝兔皱眉，沉吟道：“跳跳执念太深，让他来无异于送死。我们先试试，不行再另想他法。”她手已经按上剑柄，目光从金黄的果实上收回，移向树下正在凝实的黑影。

“灵犀兽只有注视着才能将人定住。我和你从不同方向进攻，把它引离灵犀果。”她拇指顶开剑格，剑锋在鞘口映出一线寒光，“之后我趁隙去取果。”

逗逗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你小心！”

蓝兔身形骤起，剑锋破空，一招“冰天雪地”倾泻而出。寒气凝成漫空霜刃，铺天盖地朝灵犀兽斩去。灵犀兽并不闪避，将那双泛着幽蓝光芒的眼瞳一转，正正对上了蓝兔的目光。蓝兔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四周景物开始扭曲。她猛咬舌尖，借剧痛挣回神智，剑势不退反进。

灵犀兽低吼一声，竟不躲不避，抬起前爪朝着冰刃群中一拍。轰然巨响，冰屑四溅。它从碎冰中穿出，直扑蓝兔。

逗逗瞅准时机，从侧面兜手一扬，一把“迷迭散”兜头盖脸撒向灵犀兽。这药粉遇风即散，能短暂麻痹嗅觉与视觉。灵犀兽被扑面而来的粉末糊了个正着，甩了甩头，动作果然迟滞了半拍，但也仅止于此。

它猛地吸气，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嘶吼，腥风裹着残余药粉倒卷回来。逗逗大惊，连滚带爬扑向一旁。灵犀兽气息所过之处，草木纷纷凋零枯萎。

“我滴乖乖！”逗逗大惊失色，又摸出一把“牵机烟”，朝灵犀兽脚下掷去。浓烟腾起，灵犀兽的视线被短暂遮挡，前爪胡乱拍了几下，竟往后退了半步。逗逗心中一喜，可下一瞬，灵犀兽跃出烟幕，那双幽蓝的瞳孔比方才更加幽深。

“该死！”逗逗一把扯下药囊扔到地上，反手抽出雨花剑，“拼了！”

剑光一闪，一招“大雨纷飞”倾泻而出。剑雨如织，密集的剑光似漫天雨丝，又在半空中绽开朵朵剑花，将灵犀兽缠了个结结实实。灵犀兽身上被割出道道浅痕，它却浑不在意，只偏过头，将那双幽蓝的眼瞳对准了逗逗。

逗逗心头一凛，连忙偏头避开了它的目光。他不敢对视，只能拼命挥剑吸引灵犀兽的注意力，听着风声分辨它的方位，一边大喊：“蓝兔，快去取果！”

蓝兔心领神会，足尖一点，身形掠起，直扑树冠上的灵犀果。

灵犀兽耳朵一转，对准蓝兔的方向，显然捕捉到了声响。它撇下逗逗，一跃欺近蓝兔，瞳孔之中蓝光大盛。

“不要看它眼睛！”逗逗嘶声喊道。

可惜，终究迟了一步。蓝兔猝然撞进那双幽蓝的眼瞳，身子一僵，眼前的景象如镜面般四分五裂。

她看见玉蟾宫的大门轰然倒塌，火光冲天，浓烟裹着碎石四散飞溅。宫墙倾颓，雕栏玉砌转瞬化为废墟。紧接着，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她循声望去。紫兔立在火海中央，浑身浴血，脸庞被烟尘熏得乌黑，正与她遥遥相望。下一瞬，爆炸的气浪吞没了一切，紫兔的身影碎成漫天血雾与残屑。

“假的……都是假的……不是真的……”蓝兔呼吸愈发急促，胸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画面急转。虹猫昏睡在山洞中，她亲手给他喂下生生造化丸。药丸入喉，他猛地绷紧身体，青筋暴起，眼白渐渐被血色浸透。他嘶吼着撞翻石凳，十指插进石壁，指甲断裂，鲜血直流。那张她最熟悉的脸扭曲成陌生的模样，嘴角涎水和血沫混在一处，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兽吼。

“蓝兔……杀……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