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人缝里挤进来,将一枚鸡蛋塞进跳跳手中,仰起脸,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剑主叔叔,给你!”
鸡蛋温热。跳跳攥在手心,想说声谢谢,却觉嗓子发紧。
人群沉浸在激动中,你一言我一语,没人注意到他脸上的僵硬。有人掏出干粮往他手里塞,有人拽着他的衣袖想让他收下几枚铜板,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跳跳被围在中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诚挚的脸。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底那丝不安却越缠越紧。
巷口拐角,修鞋匠低着头敲鞋掌,榔头起落间,“梆梆”的声响不急不缓,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偶尔抬头往人群扫一眼,嘴角一撇。
“越说越离谱。”他嘀咕一声。
话音刚落,旁边卖烧饼的胖子便扭过头来,脸涨得通红:“画像上都写着呢!大家都认可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阴阳怪气?”
修鞋匠头也不抬:“人家苏姑娘是医者,正经行医救人。什么潜入魔教送药,编得跟话本似的。还有那青光剑主,他要是能单枪匹马炸了魔教总坛,还要七剑做什么?”
“你懂什么?”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吐出一口浓烟,“没有青光剑主,你还能在这儿修鞋?早被魔教抓去当苦力了,真是忘恩负义!”
“就是就是,不懂别乱说!”
修鞋匠没再吭声,收了工具,把布包往肩上一搭,默默挤出人群。走出几步,他回头往人群中央看了一眼。跳跳正被人群簇拥着。修鞋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巷口。
跳跳提高了些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最近……是有人在说什么吗?”
没人听得进去。
周围的人沉浸在激动中,你一言我一语,把他的问话淹得干干净净。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有人踮着脚想看清他的脸,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七剑万岁”。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听见他的疑问,也没人在意。
他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双手推搡着、簇拥着,耳边灌满感激与赞美。可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四周的水都往他这边涌,脚下踩着的,却是一片虚空。
忽然,跳跳的视线钉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那里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打扮寻常,混在围观的人群边缘,毫不起眼。可那人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正低头写着什么,时不时抬眼朝跳跳这边看来。
跳跳心头一凛。目光隔着人群与那人撞上。那人手中动作一顿,不慌不忙地将本子揣进怀里,转身便走。
跳跳正要追,刚迈出一步,膝头便是一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盯着那人消失在拐巷,五指攥成拳头。
不能再待下去了。
“借过。”
声音被声浪淹没。他提高音量再喊一声,喉咙发紧,咳了一下,没人听见,也没人让开。
他脚尖猛地点地,身形刚起,腰侧便传来一阵剧痛。咬紧牙关,身子在半空歪了歪,险些跌落。
落在墙头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墙头的瓦片被他踩碎两块,哗啦作响。他扶住墙头稳了稳,眼前发黑。
身后的人群还在呼喊:“剑主!剑主别走啊——”
他不敢停。踉跄着在墙边疾走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几个起落掠出巷口,落在一条更窄的暗巷里。
他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擂鼓一般,撞得肋骨生疼。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些人的脸——真诚的、激动的、感恩的。他宁愿面对刀剑,也不想面对这些脸。腰间的绷带下,似乎又有温热的液体洇开。
他抬起头,望向窄巷上方那一线天光,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好手段。”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握着一个鸡蛋。蛋壳上还残留着暖意,他却觉得脊背发凉。
他盯着鸡蛋看了许久,摇了摇头,弯腰将鸡蛋搁在墙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