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达将他扶进房门时,跳跳脚步虚浮,却仍侧着身子,让出大半边路,好让达达走得更顺当些。达达看在眼里,没有点破,扶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苏白薇依旧睡着,面容恬静。跳跳在床沿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躺下。
达达替他掖好被子,看了一眼跳跳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那层灰败淡去不少,眉眼间仍是沉沉倦意。
“方才那一曲,倒把你心里的东西掏出来些。”达达低声道,“往后若闷得慌,我随时奉陪。”
跳跳靠在床头,唇角扯了扯:“谢了。”
达达在跳跳肩上轻轻拍了拍,目光落在苏白薇身上:“好好养着,白薇定也希望你好好的。”
跳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嗯”了一声,心头却忽然一动,仿佛随口问道:“这两日怎不见虹猫?”
达达一怔,如实道:“蓝兔说是有要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跳跳垂下眼。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将眉骨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靠在床头,似在沉吟,又似只是倦了。
达达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
忽地,一只灰鸽掠过窗外,盘旋一圈,落在廊檐下。
跳跳眼睫一颤,抬手按了按额角,眉心微蹙。
“可是累了?”达达问道。
跳跳点点头,声音有些虚弱:“是有些倦。”
达达不再多说,将他身后的枕头放平,又替他拢了拢被角,直起身道:“你先歇息,有事唤我们。”
“嗯。”跳跳阖上眼。
达达轻手轻脚退到门边,拉开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侧身躺着,面朝苏白薇的方向。
门轻轻掩上。
屋里暗了下来。跳跳睁开眼,望向窗外。
灰鸽扑棱两下翅膀,落在窗棂上。跳跳伸手取下信笺,目光扫过,眼底倏地一亮。
沈徵。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落在苏白薇身上,紧抿的唇角终于松了一丝。
可下一瞬,他眉头蹙起。
虹猫和蓝兔在朝中有人脉,消息不该比他慢。既是如此,为何这几日不见动静?虹猫又恰在此时离开……
攥着信笺的手霎时收紧。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虹猫只知残图在沈徵处,却不知监察司真正的执棋人,是沈清澜。那女人心思深沉,最擅长在暗处织网。如今,他最在意的东西送到她手里,她怎会放过?
他垂下眼,指腹摩挲着信纸边缘,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抬起头,从袖中摸出炭笔,就着窗边漏进来的光,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随后,将信纸卷成小卷,系在灰鸽腿上。
鸽子咕咕两声,歪头看了他一眼,振翅掠出窗外。
他目送那道灰影消失在柳浪里,才收回目光,转向榻上。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眉心舒展,像是什么都不必担心。
“他们都以为,我这一去,是要赴死。”他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可我如今,最怕死了。”
天色渐暗,柳浪没入夜色之中。同一片夜色里,客栈二楼的一扇窗内透出烛光。卢君安坐在案前,手中按着几页纸,纸张边角已被他翻得发皱。郑长老传回的消息,每一封都看了不下三遍,他面色愈发阴沉。
回春堂人去楼空,连根像样的线索都没留下。周围村镇盘问了个遍,口径竟出奇一致:苏白薇自小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学了医,清清白白,和魔教没半点干系。郑长老亲自盘过几个年纪大的,那神情,不似作伪。
那几个自称圣火堂旧部的,招得倒是痛快。郑长老派人按图索骥去后山挖所谓的遗物,挖了三天,刨出几件破衣裳,边角焦黑,烧得只剩残片。仵作验了半天,除了是粗布,什么也验不出来。
他搁下信纸,靠进椅背,指节抵着额角,重重揉了几下。
太干净了。
像是有人在他前面扫过一遍,把所有可能留下脚印的地方,都抹得干干净净。
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手段。
门外响起脚步声。片刻后,手下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封信,垂首道:“掌门,上清派的信。”
卢君安目光落在信封上。
上清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