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随着那道身影,坠入更深的黑暗。
他看见那棵槐树,看见树下的自己,身后是惨叫与血光。记忆涌上的瞬间,他浑身冰凉,指尖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等她脸上露出惊恐或是嫌恶。
果然,她跌坐在地,脸色惨白。他心头一痛,唇角却牵起自嘲的弧度。
终究还是吓到她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下一瞬,她抬起了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没有恐惧,更没有厌弃。她的视线定在那具尸身上,眼底豁然亮开,紧接着,那光亮化作汹涌的心疼。
她看穿了。
看穿他那无懈可击的表演下,孤注一掷的颤抖;看穿那精准狠厉的一脚里,押上性命的赌局。
她竟在为他疼。
为这个世人憎恨的魔头,深深地疼着。
跳跳喉间一哽,将那股酸涩用力咽了回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道身影便再度坠入黑暗,落进阴冷的石殿。
年轻的自己端起那杯猩红的酒蛊,脸上堆满夸张的感激。他看着那副模样,胃里一阵翻搅。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时刻,她……也会觉得恶心吧?一定会。
他在心里已将自己判了刑,却仍不肯死心,隐隐藏着一丝期待。
他紧张地望向她。
他看见她抬手掩住唇,像是强压着涌上喉间的不适,身形晃了晃。他心下涩然,果然如此。
可随后,她的目光渐渐变了。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如冰冷的针,扎向那只抚过他脸颊的手。
她眼里没有半分厌恶,只有压不住的怒火,与感同身受的屈辱。那点为过往而生的负罪感,被她迅速按下,所有恨意,都剜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没有嫌弃,一点都没有。她只是在替他疼,替他屈辱。
外间,跳跳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浑身僵硬了一瞬。紧接着,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渗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痛。紧闭的牙关磨动着,仿佛在嚼碎那只蛊虫。喉结剧烈滚动,身体蜷缩起来。
逗逗听见动静,抹了把泪,吸吸鼻子,急忙探手去搭他的脉。
蓝兔还握着苏白薇的手落泪,闻声抬起泪眼。见跳跳指缝间渗出血,怕他伤到自己,伸手想掰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虹猫拭去眼角泪痕,覆住蓝兔的手,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逗逗。
大奔搂着莎丽,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却砸在她肩头。见逗逗探脉,急道:“不是说好多了吗?怎么人还不醒?”
莎丽靠在他怀里抽噎着,勉强坐直,哽咽道:“别吵……让神医看。”
逗逗眉头拧紧,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脉象上看,是该醒了,除非……”
“除非什么?”达达抬眼望来,眸中泪光闪动,一滴泪正落在琴弦上,与先前溅上的血渍融在一处。
“除非,”逗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自己……不想醒来。”
话音落下,屋里几人心头都是一紧。
幻境内,跳跳看见苏白薇步入一片灰暗,看见他的心魔。心魔话语尖刻,历数着他的桩桩过往,质问她这一切是否值得。
她平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坚定,直直看进心魔眼底,一遍又一遍,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见他。”
他听见她说,她不会走,要带他出去。她说,她不图什么,只是想做。她还说,她想,就值得。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他紧闭着眼,泪水却漫了出来。
原来在这世上,他竟这样被一个人,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地深深爱着。
他看着她一路破开迷障,最终抵达那片血色的雨夜。看见自己正与药人疯狂厮杀,一次次重复着徒劳的扑救。
她喊他,他听不见。她想靠近,却被凌厉的剑气狠狠震开。护身的金色光晕剧烈震颤,她疼得蜷起身子,却又挣扎着站起,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焦灼,却没有半分责怪。
接着,她开始做那件让他魂飞魄散的事。
她开始剥离周身的光晕,那层护着她,也隔开他们的屏障。
“不……不要……薇儿……停下……”他在心底嘶喊,可幻境里的她听不见,幻境里的自己也听不见,剑锋依旧狂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一层光屑飘散,她闷哼一声,肩头已被戾气灼伤。第二层、第三层……她疼得浑身发颤,轮廓在暴雨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单薄。外界的雨点、血腥与绝望,砸在她毫无防护的神识上。他看见她单膝跪倒在地,手臂几乎透明,甚至能透过她,看清地面溅起的泥泞。
“救不了他……至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断断续续的声音,猝然刺入他心脏最柔软处,反复辗转。
他看着她将溃散的光点重新聚拢。她强忍痛楚,身形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他的心也跟着发颤。可就在这时,她却朝着他的方向,动了动唇。
他听见那句唤醒他的话:跳跳,我爱你。
“啊——”
幻境内外,跳跳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外间六人听见声音,心口俱是重重一沉。
虹猫眼中压着水光,声音发紧:“逗逗,他这是……?”
逗逗缓缓摇头,无奈道:“神识困在里头,外面瞧不真切。怕是幻境里……正在紧要关头。”
莎丽刚抹去泪,闻言又急起来:“就没有别的法子,先叫他醒过来吗?”
逗逗面色凝重,再次摇头:“此刻外力强行介入,若神识未稳,反而会伤及根本。只能等……等他自个儿挣出来。”
话音落下,几人都沉默下来,目光落回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跳跳双眼紧闭,眉峰痛苦地拧在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头在枕上辗转,喉间不时溢出呓语:“不……薇儿……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