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心魔先动了。

他走到跳跳面前。雨水穿透他半透明的身影，落进泥里。

“起来。”他命令道。

跳跳跪在原地，纹丝未动。雨水混着血污从下颌滴落，在泥泞中溅开暗红。

心魔额角青筋抽动。

“我叫你起来！”他攥住跳跳前襟，用力一提。湿透的青衫在他指间皱缩，泥水飞溅。

跳跳被他扯得晃了晃，双膝却仍陷在泥里。他抬起眼，空茫茫的目光掠过心魔的脸，又落回远处。仿佛眼前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心魔被他这眼神刺中，五指收紧，指节泛白：“跟我打一场。赢了的，留在这身子里。输的，滚！”

跳跳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苏白薇消失的那片虚空。那里只剩雨丝，细密，绵长，不休不止。

“你看什么？”心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心头火起，“她没了！散了！看不看都一样！”他把跳跳往地上一掼，“起来！”

跳跳脊背撞进泥水，溅起一片污浊。他咳嗽两声，泥水呛进喉管，却仍没起身，只是侧过脸，将咳出的泥水吐在一边，又慢慢蜷回原来的姿势，仿佛那滩泥水才是归宿。

心魔盯着他，胸膛起伏。半晌，他忽地冷笑，反手抽出长剑。那剑与青光剑形制无二，只是通体黝黑，泛着冷光。

剑尖抵上跳跳咽喉。

触感冰凉，跳跳眼睫颤了颤。

“我数三声。”心魔面色阴沉，声音带着寒意，“一。”

跳跳垂下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雨水沿剑身滑落，淌过他的脖颈，一片冰凉。

“二。”

剑尖向前递了半分，刺破皮肤，渗出一粒血珠，转眼被雨水冲淡。

跳跳闭上了眼睛。

心魔握剑的手背绷紧，指节咯咯作响。他盯着跳跳那张全然放弃的脸，牙关紧咬，挤出最后一声：

“三！”

剑没动。

跳跳等了等，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心魔。

“杀了我吧。”他声音嘶哑，“我去陪她。”

心魔瞳孔一缩。

下一瞬，他猛地撤剑，一拳狠狠砸在跳跳脸上。

砰！

跳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嘴角裂开，血混着泥水淌下。他没哼声，也没抬手去擦，慢慢转回脸，重新看向心魔。眼里一片死寂。

“废物。”心魔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上半身提离地面，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她拼上一切，把自己散得干干净净，就换回你这么个玩意？”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早知你这么想死，当初就该让你烂在那村子里，省得她费这个劲！”

跳跳脸上终于有了点波动。他扯了扯裂开的嘴角，像个破败的笑。

“你说得对。”他哑着嗓子，“我就是个废物。杀了我，大家都清净。”

心魔死死瞪着他，眼中翻涌着怒意，还有一丝连自己也辨不明的焦躁。他松开手，跳跳重新摔回泥里。

“好，你想死，我成全你。”

心魔扬起右掌，掌心黑气再次汇聚，这一次比之前更浓，隐隐有风雷之声。周遭雨线被震开，形成一方真空。

掌风压得跳跳额前湿发向后拂去。他仰面躺着，望着灰蒙蒙的天，雨滴砸进眼里，又顺着眼角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也好。

这样，就能见到她了吧。

掌风呼啸落下。

就在即将拍散他的刹那，心魔眼前闪过一张脸。那张脸在消散前，朝他动了动嘴唇：

谢谢你，一直保护他。

掌心黑气一滞。

狂暴的力量悬在跳跳额前寸许，再也无法落下。劲风刮过皮肤，几缕发丝被斩断，飘散在雨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心魔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颤。他看了看跳跳闭目等待的脸，又低头望向自己颤抖的手。掌心的黑气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保护？

他……保护了他？

这个念头荒谬得像一根刺，扎进他最坚硬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