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昂起下巴,目光轻蔑,摆出倨傲的姿态,“我有什么好怕?我本就是他最见不得光的那部分。他越痛苦,我便越自在。”
“你怕我留下。”苏白薇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仿佛穿透那层阴郁的寒气,看见另一双总是含着三分笑,却也藏着十分痛的眼睛。
“你怕我真的见到他,怕我即便看清一切,依然选择留下。那样,你一直坚信的‘无人会爱全部的他’、‘他不配被爱’……便全错了。你,连同你赖以存在的根,就都成了虚妄。”
周身的黑雾剧烈翻腾,其间闪过年幼的跳跳惊恐的神情,又掠过苏白薇带笑的脸。浓雾仿佛被照亮,透明了一刹。心魔瞳孔骤缩,讥诮僵在脸上。恼羞之下,虚空中的寒意陡然刺骨,他攥紧拳头,强装镇定。
苏白薇却像未曾察觉,向前迈了半步。她动的同时,心魔反倒退了半步。她近乎透明的脚尖,在虚无里漾开一圈涟漪。
“所以,我不会走。”她看着那双与跳跳一模一样,却充满戾气的眼睛,“我要带他出去。”
话音落下,周围的混沌仿佛产生了波动。
“就凭你?”心魔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四周的混沌随之震颤,“看看你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你拿什么带他出去?用你这点快要散掉的慈悲心感化我?还是指望外面那点琴音和内力,穿透这无尽心障来救你?”
他怒极反笑,抬指向身后那片更深邃的混沌。尽头隐约浮现出一方牌匾的轮廓,其上似有“青龙门”三字的残影。更深处,仿佛是一个个挥剑搏杀,又相继倒下的身影。
“好,就算我让你见。”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看见了吗?路就在那儿。往前走,走到最深处,他就在那里。可那里面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即便你进去了,他也会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你。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遍遍重复那些最痛的瞬间,什么也做不了。而你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消散。”
他放下手,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神色,冷眼睨着她:“现在,你还去么?”
苏白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向那片浓稠的黑暗。那里确实传来更加混乱的引力,夹杂着隐约的雷声与金铁交击的锐响,仅仅是感知,她虚淡的身影就晃了晃。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心魔。
“去。”
心魔沉默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四周翻涌的幻象渐渐平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
“值得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为了这样一个……连他自己都厌弃的人,把自己搭进去。苏白薇,你图什么?”
苏白薇低头沉思,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意。她的轮廓愈发稀薄,边缘开始模糊。
片刻后,她抬起眼,笑了笑。
“不图什么。”她坦然道,“只是我想这么做。”
她仿佛又看见他为自己别上银簪时含笑的眉眼,耳畔响起他曾说过的话:
“断过,才好。”
“正因如此,它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孤品。”
她唇角勾起,看着心魔那双惊愕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句:
“我想,就值得。”
虚空寂然。
心魔脸上所有的神情——讥诮、嘲讽、怒意,连同那层伪装的恳切,尽数褪去,露出底下茫然的本相。
苏白薇的身影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化入这片虚无。可那双眼里的光,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愈发坚定。
他立在原地,青衣身影依旧笼着寒气,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最坚硬的壳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周围的虚空泛起波澜,仿佛整个意识世界都在消化这句话。
没有条件,没有交换,为何有人会做这般蠢事?
他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看她。
“路在那儿,”他的声音褪去讥诮,剩下干巴巴的本音,始终没看她,“你自己选。”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墨迹化入水中,融进无边的灰暗里。唯有最后投来的一瞥,复杂得难以言喻。
苏白薇不再犹豫。她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雷声、金铁交击声、喊杀声、孩童的哭喊……混乱的声响愈发清晰。
踏入黑暗前,她脚步一顿。四股温厚的内力在感知中浮现,赤、蓝、紫、金……耳畔琴音未绝,眼前掠过逗逗捻针的侧影。她心口一暖,在心底轻声念道:“多谢。”
一瞬间,她的轮廓仿佛凝实了些许,随即再次淡去。她敛起心绪,稳住即将消散的身形,一步,一步,踏入黑暗。
外间,那炷线香只剩短短一截。暗红的火星颤颤巍巍,将断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