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薇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很挣扎。”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道，“每投下一味药，都像在背叛爹爹的教诲，可又想着替你分担些。但手很稳，分毫不错。”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大概我这双手，生来便适合做这些事。”

跳跳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更紧地裹入掌心：“手是干净的，脏的是这世道。”

苏白薇鼻尖一酸，侧过脸去。

跳跳松开手，拭去她颊边滑下的一道湿痕。苏白薇也抬起右手，默默擦去另一侧。

“药方我改过几回，”她转回头，深吸了口气，“尽量不伤及神智本源，只是暂时惑心导言。过后会虚乏几日，静心调养便好。”她眨去眼里的湿意，“药瓶下压着张纸，写了调养步骤。你若真用了，善后时或许能用得上。”

她把能想到的，都为他备好了。

跳跳握着她的手，耳畔只剩两人的呼吸。他拇指摩挲她手背，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我用之前，会告诉你。”

“我说完了，到你了。”苏白薇已恢复平静，“你那边得了什么消息？眼下有什么打算？”

跳跳沉默许久，窗外的天光正一寸寸暗下去。

“卢君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在查你的底细，想把你和魔教牵扯起来。”

苏白薇脸色一白，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

跳跳感受到了，捏了捏她指尖，随后将自己如何布置假线索误导搜查、如何设计让监察司内斗以牵制丁魁的事，一一说了出来。说到卢绍衡时，他话头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室内的光越来越昏沉。

苏白薇瞧见他的神色，指尖在他手心里挠了挠，安静地等。

跳跳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低声道：“我还……设计引他去赌，想让他欠下还不清的债，逼他用天门山的根基去填。”

苏白薇愕然抬眼。

跳跳没有看她，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线：“他做过的那些事，死十次都不够。更别说……”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冰冷，裹着狠意，“他竟敢对你动那种念头。若真叫他得逞……我自有办法，让他往后的每一天，都悔不该当初。”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跳跳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压着满腔恨意，却低着头不敢看她，忐忑着等她回应。

苏白薇眉头紧蹙，这是她头一回直面他这般狠辣模样。她一边强压着震惊，一边飞速琢磨他的话。

若卢绍衡当真中计，天门山的银钱周转必断，整个门派转眼便要陷入瘫痪。所有与其往来的钱庄、商号必会收缩银根、催逼旧债，天门山将从“江湖名门”沦落为债台高筑的笑柄。卢君安为保全基业，很可能被迫与儿子切割，父子决裂。部分长老亦会趁机发难，逼他退位，整个门派将陷入内讧。

对外，此举将坐实卢绍衡“纨绔败家”的恶名，更会牵连天门山“门风不正、规纪废弛”，严重动摇其立身江湖的根本。盟友离心，天门山将在武林中陷入孤立。而卢君安父子被逼至绝境，很可能狗急跳墙，做出难以预料的疯狂之举。

她最深的忧虑，却不在天门山。

她怕的是跳跳会从此坠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深渊。执行这般阴损的计策，他内心必然备受煎熬。她怕他被仇恨吞噬，为报复一个本不值得的人，彻底迷失了本心。

思忖半晌，她终于开口：“卢绍衡奸淫掳掠，虐杀平民，本就该死。天门山还让这样的人做少掌门，江湖公义何在？”

跳跳倏然抬头。没有预想中的责备，唯有对敌人的愤慨，他甚至瞥见，她眼底掠过一抹与他同源的杀意。他心头一震。

“但正因我们手握证据，”苏白薇冷冽的声音响起，“更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公审之上，自有公道断他生死。他，不配让你背负额外的杀孽。”

跳跳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半句说教，也没有劝他向善，只一心为他权衡，值与不值。她将他从复仇执行者的位置，拉回证据持有者的界线之内。这条线，她划得分明。

他喉结滚动，想反驳。那样的人渣，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他。可望着她担忧的眼眸，所有激愤的话都堵在胸口。

跳跳握紧她的手，指节泛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挣扎了许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消散，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戾气已渐渐平息，沉入暗海。

“好……”他应得艰难，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又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苏白薇悄悄松了口气，心底阵阵后怕。眼里漾开一点温软的光，转瞬又被凝重取代。

“还有一件事，关于我的身份……”苏白薇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恐怕，瞒不住了。”

跳跳心头一坠，像一脚踏空。浑身血液骤然凝固，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发疼。他盯着她，声音发颤：“为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夜鸦啼叫，突兀刺耳，扰得人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