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苏白薇右肩剧痛,臂骨虽未断,却也受了暗伤,整条右臂顿时软垂,长剑“呛啷”落地。
卢君安后退两步,盯着掌心血点迅速渗开,又惊又怒。这女人,竟将医理融于搏杀,专挑内力运转必经的要穴下手。
苏白薇踉跄一步,额角渗出冷汗,右臂已抬不起来。她咬牙,左手握住那枚沾血的银簪,死死挡在跳跳身前。
卢君安面色阴沉。强行动用内力,经脉滞涩感又加深一分,他心知必须速战速决,厉声喝道:“废了她!别再拖!”
攻势骤然收紧。
苏白薇只剩左手银簪,步法已见迟滞。失血与疼痛侵蚀着她的感官,视线时而清晰,时而蒙上薄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侧与肩头的伤,火辣辣地痛。判断开始出现延迟。本该刺向曲池穴的银簪慢了半分,只划破衣袖;本该侧身避开的剑锋,因腿脚发软,让左臂又添一道新口。
温热的血顺臂膀流下,浸湿袖口,黏在皮肤上。
一名弟子趁她应对正面,悄声绕后,挥剑刺向墙边气息微弱的跳跳。
苏白薇眼角瞥见,心头骤紧。她强行拧身,全然不顾身侧刺来的另一剑,银簪脱手飞出,钉入那弟子持剑手腕的神门穴。弟子惨叫松手,长剑坠地。
然而身侧那剑已到。她只来得及略略侧身,剑锋划过左肋,带出一溜血花。她眼前发黑,几乎跪倒。
她喘息着,看向那被银簪所伤,正哀嚎的弟子,脑中下意识闪过判断:“神门穴受创,腕力暂失,约……”念头至此,骤然冻结。
不,银簪洞穿穴位,岂止是暂失腕力?
一股厌弃之意,自心底翻涌上来。她竟在用救人的学问,去衡量伤人的结果。
就在这时,卢君安看准她旧力已尽,心神恍惚的刹那,强忍经脉滞涩的痛楚,再次提气,身形如灰鹞般扑至,一指疾点她胸前膻中穴。这一指若是点实,足以震断心脉。
苏白薇视线模糊,只觉黑影压来,劲风袭胸。她本能地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去挡。
嗤!
指尖传来被硬物洞穿的剧痛。卢君安一指竟穿透她掌心,余劲仍撞在胸口。
“噗!”苏白薇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出,重重摔在跳跳身前的地上。泥水混着血花溅开,月白衣衫几乎浸透,左掌赫然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她试图撑身,却再次呛出血沫,眼前阵阵发黑。视野尽头,卢君安逼近的身影在晃动。
“薇儿!”
跳跳嘶声厉吼,嗓音破碎。他看着那只曾捻针抚脉的手被洞穿,看着她倒在泥血中挣动,目眦欲裂。一股暴怒直冲脑海,竟冲开了些许麻木。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右臂狠撑墙壁,踉跄着站起,挡在了苏白薇与卢君安之间。
“跳跳……不……”苏白薇涣散的视线里,看见那抹染血的青衫摇摇晃晃地立在身前。她想阻止,却连指尖也抬不起。
卢君安看着强弩之末的跳跳,嗤笑一声:“自身难保,还想护花?”他虽内力不畅,但对付一个重伤垂死之人,仍旧足够。他并指如剑,刺向跳跳咽喉。
这一击,便要彻底断绝生机。
跳跳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全凭一股残存的意志强撑着。他看见卢君安的手指逼近,看见身后苏白薇涣散的眼神,看见巷子上方那一线墨蓝的夜空。
在指尖即将触及咽喉喉的刹那,跳跳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扑去,以自己为盾,狠狠撞入卢君安怀中,头槌砸向对方面门,右膝同时拼死顶向对方下腹。
完全是市井泼皮般的搏命打法,毫无章法,却狠绝至极。
卢君安没料他竟还能动,更没料到他用这般同归于尽的方式。距离太近,内力运转又滞涩,他只来得及急急偏头,肩头硬受了那记头槌,闷哼一声,下腹也被膝盖顶中。虽未重伤,却也气血翻腾,踉跄着连退两步。
跳跳一击之后,彻底脱力,向后倒去,恰好摔在苏白薇身侧。他侧过脸,看着她染血的面容,想开口,却只有血沫从唇角涌出。
苏白薇伸出右手,指尖触上他冰凉的脸颊。
卢君安稳住身形,面色铁青。被两个重伤至此的人逼退,于他简直是奇耻大辱。体内滞涩感稍缓,杀意却沸腾起来。他再度提气,掌缘浮起一层暗淡的青灰,一步步逼近。
苏白薇看着死亡的阴影缓缓覆下,看着跳跳的眼睫无力低垂,自己的意识也如风中之烛,开始飘忽涣散。
恍惚间,远处似乎传来清越的琴音,像冰泉击石。她仿佛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裹挟着剑气撕裂夜幕而来。
是虹猫少侠么?是蓝兔宫主么?还是……临了前终于得见的美梦?
她已分不清了。
也好。若是幻象,便不会这样疼了罢。
她最后瞥了一眼跳跳的侧脸,用尽残存的力气,挪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替他挡住那即将落下的一击。
随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吞没了所有光、所有声、所有痛楚。
巷中,最后一盏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了。
浓稠的黑暗与血腥气弥漫开来,淹没了相倚倒地的两人,也淹没了卢君安那只高高举起,蓄势待发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