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二字落下,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几名长老神色一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天门山藏在最暗处的刃,不见光,只饮血。
“他们走不远。”卢君安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将这几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人挖出来。”
他身后阴影处,几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微微颔首。下一瞬,便如鬼魅般消散在风中,未留痕迹,只余下更深的死寂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高墙之外,层林尽染,绿浪翻涌。而那刚刚获得片刻喘息的身影,已落入一张无声收拢的罗网之中。
密林深处,溪水潺潺。跳跳确认四周安全后,才将苏白薇放下。
“方才那瓶?”他望向她,眼底带着不解。
“是卢绍衡需服的最后一剂归元散。”苏白薇整理着微乱的衣襟,淡淡回应。
跳跳闻言,唇角掠过一丝冷笑:“由他去死,岂不干净?”
“终究是因他的伤,我们才换得这喘息之机。”苏白薇抬眸,目光明澈如秋水,“既已应下救治,自当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跳跳像是听见极荒谬的笑话,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生机是你以命相搏挣来的,与那禽兽何干?卢君安若真讲信义,你我何须浴血突围?”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刃,“若依我的性子,定要叫他尝尽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白薇迎上他灼人的视线:“他若死了,与天门山便是血海深仇,再难转圜……”
跳跳骤然打断她,声调扬起,惊飞了林间栖鸟:“难道现在还有转圜?假死局令天门山元气大伤,卢君安盟主之位摇摇欲坠。我以假火折子相戏,你重伤他独子,又以医术相挟逼他低头。如今杀出重围,天门山弟子伤亡几何?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他眼底凝着冰霜,“薇儿,你何时竟也这般天真?”
苏白薇被他的话语刺得心口发紧,唇瓣轻颤,终是垂眸不语。她无从辩驳,却也无法苟同。
跳跳见她别过脸去,下颌绷得紧紧的,便知方才那番话她半个字也未听进去。他强压住心头的焦躁,声音沉了下来,疲惫中夹着冷意:“即便你医好他,这等睚眦必报之人,又怎会念你的恩情?只怕日后,反倒如蛰伏毒蛇,伺机反噬。”
他的话音落下,林间一时剩下风吹过叶片的簌簌声。
苏白薇望着溪水中破碎的光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药香弥漫的午后。父亲温厚的声音穿透岁月,响在耳边:“薇儿,记住,医者之手,持的是生机,判的是阴阳。病榻之前,唯有‘病’与‘人’,容不得半分好恶私心。”
这句话,早已随着那十二年的孤寂与坚持,深深沁入她的骨血,成了她唯一能为自己守住的一方净土,不容玷污,不容退让。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我救他,本就不是为了换他感激。”她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心口,“若我因憎恶而见死不救,任由自己沦为他们一样视人命如草芥、背信弃义之徒……那么,从这一刻起,苏白薇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顶着医者之名,内里却被仇恨蛀空的空壳。”
疏落的日光穿过层叠枝叶,在她周身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静立其间,背脊挺得笔直,宛如深谷幽竹,任风雪侵骨,亦不改其节。
跳跳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情绪如潮水般几度翻涌,那里面有不解,有愤怒,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像是濒临碎裂的冰:“你的原则……难道就比我们两个人的生死,更重要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入苏白薇的心口。她脸上骤然褪去血色,脚下后退了半步,仿佛要避开这声尖锐的诘问。她倏然转过面,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
跳跳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所有未竟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他嘴角牵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也缓缓转过身。
两人背对而立,相隔不过数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林间只余溪水潺潺,与彼此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跳跳忽然惊醒般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但见日头已近中天,炽烈的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不好,要误了时辰!”他心头一紧,倏然转身,右手下意识探出,就要如往常那般揽住她的腰际施展轻功。
然而指尖方才触及她的衣袖,苏白薇便不着向旁退了半步,堪堪避开了他的触碰。
跳跳的手悬在半空,怔怔地望向她。只见她侧颜清冷,下颌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道倔强的弧度,分明还在为方才的争执置气。
一阵尖锐的刺痛猝然扎进心底,混杂着被拒绝的难堪,竟比背后那一掌更锥心刺骨。他满心的担忧与急切,在她的抗拒面前,顿时显得荒唐又可笑。
就在他不管不顾再次伸手,要将她强行带走的瞬间,她唇线紧抿,眸光一偏,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无声的抗拒像一盆冷水,猝然浇在他心头。他探出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方才翻涌的焦灼与热切,在她的疏离前,倏地散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意护她周全的急切,在她坚守的“道”面前,似乎成了一种无理的逼迫。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迅速冷却,凝成一片带着伤意的寒冰。他未发一言,只是深深看她一眼。即便不曾迎上他的目光,她也能从这无声的注视里,触到那份被推开的痛。
他倏然收手,决然转身,青衫如离弦之箭射入林深之处,竟真的不再回头,独自远去。
“跳跳!”
苏白薇脱口唤道,望着他瞬间远去的背影,方才那点因理念不合而生的闷气,顿时被汹涌的慌乱与悔意淹没。她不是不愿倚仗他。只是方才心绪未平,本能地抗拒了那般全然的依托。
她明白,自己这一避,是真的伤到他了。
眼见那道青影掠过树梢,转瞬便要没入林雾深处,当真没有片刻迟疑。苏白薇鼻尖一酸,万千心绪如潮水漫上心头。
她抿紧唇,将喉间哽咽生生压下,立即提气纵身,朝他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林深叶密,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蜿蜒山径间起落飞驰。前方那袭青衫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曾回首,却也未曾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