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跳自然明白这道菜的来历深浅,却仍含笑自她筷尖从容尝过。
苏白薇细细看他神色,见他面不改色地咽下,轻声问:“如何?”
跳跳不紧不慢地点头:“甚好。”说着也夹起一块,仔细剔去细刺,轻轻递到她唇边。
苏白薇启唇接住。可才咀嚼两下便蹙起眉,侧身将鱼肉吐入骨碟中。那鱼腥中带酸,实在难以下咽。
跳跳见状,终是低笑出声。
她嗔怪地瞥他一眼,眸底却漾开一抹浅笑,佯装恼道:“味道确实不俗,尤其适宜‘赏景’。”说罢端起整盘鱼,手腕轻转,利落地倾入窗外河中。瓷盘落水声引来不远处船家回首张望,几尾游鱼闻香而至,在灯影间悄然聚拢。
二人凭窗共赏此景,相视一笑,皆觉这率性之举别有情趣。跳跳又夹起一颗清透的虾仁递到她面前,语含笑意:“这个不骗你。”
苏白薇戒备地望向他:“这一路走来,你哄我的次数还少么?”
跳跳从善如流:“是我不好。”
“认错倒快,下次还敢?”她眼波流转,眉梢轻挑。
跳跳笑意更深,捏了捏她鼻尖,声音温润:“知我者,薇儿也。”
苏白薇刚从他筷间含过虾仁,窗外一道镜面反光恰掠过跳跳眉心。跳跳笑意未减,执筷的手却是一顿。几乎同时,厢房四壁传来极轻的“咔哒”声,似有机括转动。未及反应,房门连带着门框向内轰然崩裂,木屑纷扬间,一股凛冽的杀意瞬间涌来,顷刻填满整个空间。
卢君安与三位长老的身影已堵在门口。他面色沉静,步履沉稳,周身却散发着宗师般的厚重威压,每进一步,空气都似凝滞一分。三位长老分立其后,气息如网,封住所有去路。门外人影绰绰,天门山弟子已将茶楼层层围住。
“青光剑主,果然是你。”卢君安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寒意,“乱葬岗那一局,不仅让各路好汉都以为你已身死,撤了血色追杀令,更引得各派相争,损兵折将,当真好手段!”他目光深沉,“因你一计,我天门山折损三位长老,数十内门弟子殒命,百年根基几近动摇。今日若再容你离去,卢某还有何颜面执掌天门山。”
他的目光转向苏白薇,唇边浮起冷笑:“原来如此。二位这一出金蝉脱壳,演得着实精彩。助他假死,欺瞒整个武林,此等行径,武林共诛。”
跳跳神色一凝,一步挡在苏白薇身前,周身气劲含而不露。折扇“唰”地展开,扇面轻摇,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原来是卢盟主与各位长老亲临。如此阵仗,莫非是楼下客满,非要来挤我们这一桌?”笑意渐冷,“可惜在下向来不喜与不请自来的老前辈同席。”
“掌门,与此等奸猾之辈多言无益,当速速拿下,以慰我派英灵!”一位长老怒目而视,衣袍无风自动。
跳跳悠然摇头:“不想天门山百年大派,如今也只会以众凌寡,以长欺幼。即便胜了,卢盟主这‘武林公道’四字,今后还如何服众?”
卢君安目光沉静,嘴角下压:“与你,何必再论江湖规矩。天门山流的血已经够多,今日若再存半分犹豫,只怕转瞬之间,又教你寻隙脱身。”
跳跳忽觉袖口被轻轻一扯,正是苏白薇所为。他眸光一闪,悠然道:“说得这般义正辞严,不过是为我手中这枚火折子。”扇面轻摇间,他声线陡然一沉,“乙丑年六月十四,前任掌门遇害那夜……”
三名长老脸色齐齐一变。卢君安面上更是骤然一沉,当即厉声道:“拿下!”话音未落,数道雄浑掌风已合并袭来,如狂澜骤起,瞬间笼罩整个厢房。跳跳若硬接此招,必然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苏白薇伸手揽住跳跳腰腹,足尖轻点带着他飘然后撤。跳跳在她动作初起时已然会意,借着她的力道一同退向窗边。两人衣袂翩跹掠过桌面,身影轻捷如燕,直向窗口而去。
临出窗前,跳跳仍不忘朝卢君安从容一笑:“诸位盛情,心领了。只可惜今日不便久留。”
轰!
刚猛掌力将雅间震得木屑纷飞,整张饭桌应声掀翻,杯盘尽碎。窗墙崩裂,碎木与砖石四溅。
客栈掌柜眼见雅间墙毁桌翻,心疼得连连顿足,却被两名天门山弟子横臂拦在远处,只能眼睁睁看着,满面愁容。
见二人夺窗而出,卢君安眼中并无意外。他缓步踱至窗边,垂目望去。
夜色中,湖水在灯影下静静流淌,几条空无一人的乌篷船随波轻晃,与寻常夜景并无二致。
这过分的平静,恰似一张无声织就的网。他们已被引向那条唯一可见的“生路”:跳窗,入水。
卢君安负手而立,目光似已穿透平静的水面,看见其下暗藏的锋刃。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窗外,是真正的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