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跳亦举杯浅尝,茶汤在舌尖稍作停留,鲜爽醇厚,咽下后喉间留下清冽持久的回甘。他微微颔首:“入口甘醇,回韵绵长,确是上好的明前茶。”
“二位真是懂茶的行家。”林梅静静落座,目光落向跳跳,语气平和:“这位,便是青龙门后人,如今的青光剑主吧?”
跳跳正色道:“晚辈正是。”
“他收到那封信那天,”林梅指尖轻抚杯沿,“说是要去还一笔欠了十二年的债。”她转向苏白薇,声如轻叹,“他说,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定要让你活着离开。”
苏白薇心口一滞,眼前泛起薄雾,忙低头望向杯中沉浮的叶梗。
林梅的目光掠过跳跳:“如今看来,他终究是用这条命,偿了青龙门的债。这般结局,于他……也算求仁得仁。”
跳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停在唇边,终是缓缓饮下,喉间却梗着一股难言的涩意。
苏白薇将茶杯轻轻搁下,瓷底触桌,发出细微的声响:“师嫂,你们母子二人如今……日子可还安稳?”
“这里的人,念旧。”林梅望向窗外,“他当年在此行医,救过不少人。后来他不明不白地走了,乡亲们心里都明白,时常送些米粮菜蔬来。我自己做些刺绣,日子虽不宽裕,倒也温饱无忧。”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眼底泛起淡淡红痕,“只是夜深人静时,难免想起从前……这本就是偷来的光阴,如今他还了回去,两不相欠。只是……”她声音渐低,终是泄露出一丝颤抖,“连一捧灰……都不能留给我。”
话音刚落,旁边的孩子抱着木马跑动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那只小木马脱手飞出,撞在桌脚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孩子愣了片刻,看着手中只剩一半的木马,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木马坏了!爹爹……我要爹爹!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修木马……”
哭声阵阵,听得人心头发紧。刘梅急忙上前将孩子抱起,眼圈泛红,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柔:“君儿乖,不哭了……等你长大了,爹爹……爹爹就回来了……”
孩子在她怀里扭动着,哭得更加厉害:“我现在就要爹爹!我要爹爹!”
刘梅别过脸去,强忍着眸中泪意。
孩子的哭声牵动着跳跳和苏白薇的心。他们自幼失怙,此刻听着这声声呼唤,不禁默然。
跳跳起身上前,温声道:“让我试试吧。”
刘梅见他目光恳切,犹豫片刻,终是将哭得抽噎的孩子递了过去。跳跳稳稳托住,让孩子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待哭声稍缓,他才弯腰拾起那断成两半的木马,将其中一半递到孩子眼前,柔声道:“君儿你看,小木马这里摔得好疼,它在跟你说话呢。”他指尖轻点断裂的茬口,“它说,‘小主人,别难过。’我们一起来帮它治好,好不好?”
孩子被这新奇的说法吸引,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木马,抽噎着问:“它……它真的疼吗?”
“真的疼。”跳跳认真地点头,如同对待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像君儿刚才摔疼了膝盖一样。你爹爹是治病救人的大夫,我们也来做一回小大夫,帮它治好,好吗?”他托起孩子的小手,引导那小小的手指抚过木马的断裂处。
“你看,先把它对整齐,再稳稳拿住。这样它就不那么疼了。”跳跳将两半木马仔细拼合,动作轻缓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
一旁的苏白薇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泛起波澜。她见过他身为侠者的果决,也见过他待自己的体贴,却是第一次见他与孩童相处。那双常握剑或执扇的手,此刻托着幼童竟如此自然妥帖;那总是清朗的嗓音,此时格外低柔。一股暖意淌过心间,随即却又化作一丝苦涩。
刘梅原本紧蹙的眉间渐渐舒展。当跳跳握着君儿的小手轻抚“伤口”时,她的指尖捻着衣角,目光中掠过一丝恍惚,仿佛透过这青衫男子的身影,望见了另一个也曾这般耐心对待病患之人的轮廓。
孩子的注意力全然被“医治”木马的过程吸引,哭声早已止住,只剩偶尔的抽噎。他小小的身子渐渐放松,软软倚在跳跳肩头,最终在他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