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逻辑是要用罪赎罪。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一件错事,来纠正另外一件错事呢?
“不知道啊,可能是你比较走运吧,有机会和我一起死。”周冲卸下了那张令许戊看不清楚的面具。
那面具底下,是一片荒凉。
“你的电线呢?那也是假的。”许戊下意识问出嘴的那瞬间意识到什么,变成了自问自答。
“这儿呢。一会儿就该我死了。”
周冲从许戊的看不到的后面掏出来一截裸露的电线。
“不是不死,时候没到。”
“周冲,剧本里又没有地狱?你不害怕下地狱吗?”
周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自己说这世上没有鬼,没有鬼,那是谁在地狱里遭罪?”
“他们恶有恶报,死法花样百出,只有我活该在苦情戏里一次一次傻了一样跑出去就被电死?”
周冲凛然地离开了,没再重新绑着他。
大概意思就是,随你去吧。
他在大树的旁边拿了桶装满的油,两只手抱着那大桶,直接像周公馆泼去。
“你生长在这里,连他们都不算人,那你呢?”
“看着我。”许戊跟着他,却一直没有打断他的动作。此刻,他选择将周冲的肩膀逆转,那人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少年的愤恨。
“你不杀读者,你陷害设计他们就够了,够他们死这儿八百次了。你跟我陈述你的罪状,你说你残害父母,那我问问你,你砍掉他们头的时候,烧死他们的时候,还真的当他们是你的爸妈吗?”
“别教我做事!”他将那油桶恶狠狠地锤在地上,那空洞的桶遇到地面,拐了个弯,被弹到了天上,又掉了下来。
“是你在这周公馆被囚禁了数不清的日子,还是是你眼睁睁看你母亲一点一点真的疯魔了,抱着你父兄的脑子啃?”
“你连看都不愿看周振邦的那张老脸,我看了九十一年。”
“为什么?因为这破戏码被人翻了看了读了演了九十一年!”
“我在这里度过了九十一个夏天!”
“夏天!夏天!夏天!永远是夏天!”
“周振邦没有错,周知训没有错,母亲没有错,凤儿没有错,那错的是谁?”
许戊抓着他肩膀的手松开了。
“可这错凭什么只由我守着?凭什么他们能死得那样解脱,那样畅快?”
“他们是一条的命,我就不是个活生生站在你眼前的人?你们是读者,那我呢?我是个什么东西?”
周冲向上仰望着这具比他高大些的身躯,他的面因恨怒而涨红,因抛白而嘴角无意识的颤抖。
他听到周冲张着嘴,肺像风箱一样喘。
他到底有多久呢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到底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许戊。”他再一次叫许戊的名字。
“你说地狱,是信的公道,还是天道?“
“你这公道人间的警官,能让人间公道么?”
信什么道?
许戊陷入久违的沉默,他的双手垂下。
信天道?眼前这人的一生都被堵在这里,天在哪里,地在哪里?
信公道?许唯均在那条路走到了黑,死在了那条道。
自己呢,只不过追着许唯均想着跟他埋在一块。
那信什么道?
罪?杀人偿命?地狱。在这公馆前说这话,真是痴人说梦罢了。
许戊叹了一口气,席地而坐,重力惯着周冲也带到了地上。
周冲突然紧紧攥着许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上面却又有狰狞的伤疤。
“你看,你在外面过得也很辛苦。”他抚摸着那道疤。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块新出炉的软面包弹跳着撞进了你的胸口。
“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吧。”
面包烫手。
许戊反手抓住他的手。
“周冲,你知道北平的秋天什么样子吗?”
周冲愣住。
“树枝就跟一道立交桥似的。”他借机捋顺了周冲额头上烂糟糟的头发。
“立交桥就是桥,大桥。”
“很美。”
“你死之后,北平沦陷了,最后成立了民主国家。世界上爆发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你见过蒸汽火车,见过高铁吗?你知道“智能手机”是个什么玩意儿吗?现在你对着一块能发光的铁片子说话,它就能给你说出来上太空的一百多种办法。对了,人类还上月球了,还建宇宙空间站了。”
周冲一直盯着他的嘴、眼睛听他讲这些糊弄小孩子的东西,沉默,又轻笑起来。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稀奇?太阳底下又有什么新鲜事?”
“战争、钢炮、疾病,哪一样不是人类必然走向的结果?”他文绉绉的,像个顽固的老学究。
“稀奇?你现在就能走出去看月球背面长什么样,这房子里必然有出口。”他指着身前那团大火。
“不必。”周冲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尖刀来,瞄准许戊眼下的那块小痣,直挺挺地插向许戊的眼睛。“同样的招数,不要用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