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巴里有股腻苦的味道,细细品来,是周太太身上那滑甜的香水,还有几分汤药的味道。
他感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消散,是器官的衰竭吗?
眼皮很重,怎么也睁不开,他似乎是睡着了,脑子沉在一汪泥潭里。
今天许唯均会来梦里找他吗?
身体很紧,也许是疲惫吧,太累了。
感觉像是有好几道绳子捆着。
捆着?
许戊用力瞪开发紧的眼皮,用力过大,眼球都突出来了一些。
他依靠着一面墙,环看着整个周公馆的外貌。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洋房别墅,白,就是诡异的白,它里面掺了无数种颜色,但最终都是一大块惨白。大,让你感觉那大门正张着嘴馋着,等你这只猎物上勾,不消一口,就能把你的骨头、肉血、精神,全部吞走。
没死,砍不开的门开了。
他赌对了。
他赌赎罪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赌周知训最终的结局就是开枪自杀。
他赌的是周冲是个变态,容忍不了自己真的死在他面前。
雨停了。
周冲将他怎么也劈不开的那扇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他在那扇门外的白玉阶梯上坐着,终于等到了许戊睁开眼。
转身,抄起斧子,将绑起来的周老爷、周太太,还有一块吃剩的凤儿的人脸,全部归拢在一排,这些东西正在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不断有更大的蛆虫向外走,有一只爬到了那张涂满腮红的切片上享用大餐。
锸。
周冲拿斧刃劈碎了那只硕大的蛆,它们变成密密麻麻的小不点,躲进了那人头切片剩下的半个耳朵里。
他熟练地拿起斧子,将刚才明明已经砍下的头接在身体上,父亲与母亲的膝盖全部是被筷子捅穿,扎在地上。他将那头摆了又摆,摸了又摸,看了又看,来确保一切都是阖他心意的。
锸。
锸。
他站起来,拿着斧子,再一次将它们的头一一砍下。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它们真正的消失了。
谁也没说话。
狂大的心跳在他身体里敲鼓,他动弹不得,只剩下眼睛能看到眼前不远处这荒谬的仪式。
是仪式吗?
他无法理解。
其实刚刚他的手已经可以动了,他摸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绳结,这是周冲给他系的,他早就应该意识到,这绳结看起来是紧勒身体,实际上一只手就能从后背解开。
所有的生路都是周冲自愿给他留下的。
他还能呼吸,偶尔会下意识停顿。他有心跳,但心跳猛如烈火。他能睁眼,但眼睛酸涩干瘪。
他活着,却感到某种东西正在消失。
周冲拿着斧子,踱步来到他面前。他彻底看清楚眼前人,还有周公馆门口的那颗巨大的杉木。
“你应该感谢我。”周冲把外套脱掉了,衬衫上的扣子解掉两节,腿上裹着笔挺的衣料。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那身警服。
“你一枪就想把自己打死?”周冲伏下来,先是影子,而后是蹲下来伸出的那只手。
他一把捏住了许戊长着青胡茬的下巴,用大拇指反复地研磨他的下巴、嘴、直至鼻尖。“你长得最像我大哥。”
微微颤抖的指纹吻着他的嘴。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五个指头包满了一把,用力的划开,径直地向身后的公馆抛去。而后单手撑地,坐在了许戊的身边。
他单手给许戊解开绳结,“你这次醒得有些晚了,砍得我手酸。”
先是门厅,再是沙发。周公馆燃起了一场大火。
木炭、香灰、脂粉、熟肉的味道,成吨扑面而来。
他与周冲静坐在这场大火的浩渺之中,看那颗树静立摇摆,听这座白色洋房的悲嗥,里面传出了男男女女的哭叫,潮湿的房间被接连点燃,像风雪里为归人备的灯。
那房子烧得极快却又极慢,在这场盛筵里,它贪婪地吃着崭新的火,身体的每一处却又像纸片一样缓缓变黑、发焦。
所有都是纸做的。
“好看吗?”周冲扭过头来,看着许戊。“这是我第一次烧。”
“你看到了吧。我们都只是在一本书里,现在你也是了。”他转过头,眉眼垂在地上。
“我的一生对你而言,不过是一页纸。”
“我的戏份还没到一页纸。”他用拇指用力的摩擦大拇指上的茧。“那怎么办呢?”
“我不能看着他们一遍一遍的死,一遍又一遍的相互吃。”
“我只能这样做。”
“周冲。”他嗓子沙哑,像被磨砂纸抛光过。
周冲没想到他还会说话,诧异地看着他。
“为什么挑中我?”
那扇打不开的大门,或许只有读者做了某些事,才能够打开,是他砍下了周老爷的门犯了罪,还是开枪打自己的赎罪?
有很多人曾被迫或主动选择卷进这诡谲的宅子,可没有一个能够让周冲将周公馆的门打开吗?也许有很多人,他们劝阻他,哄骗他,引诱他...可最后那扇门还是打不开。
许戊看着这场雄壮的火,早已明白,病灶与献祭,全部都是“罪。”,读者离开这里的方式,就是赎罪,是承认对于演员、其他读者犯下的罪行。
这一家子都是造孽的源头,自然是要逼着他们承认所谓的真相。
而他们呢?
他们自以为是,将这些头颈伸长的怪物当作纸片轻轻砍了下去,他们便不是生命了么?
他们同样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