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恩序一一扫过影卫身上伤口。除却胸前两鞭,有后背四鞭,臀一鞭,大腿一鞭,有趣的是左右小腿各一鞭,刚好抽断骨头。
鞭子威力太大,哪怕行刑人手段再高,这最后一鞭无论加在哪,打出的结果都不止一个伤筋动骨了事,恐怕要受内伤,还不一定能养好,李俉便想了个法子,将一鞭拆做两鞭,匀给影卫两条小腿,否则伶仃细骨,哪里需得两鞭。酆恩序和李俉多年私交,深知好友手段,一看便知道他费心了。
他又叫影卫转过来,影七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仍旧又忍着痛转回身,全身绷紧了,拿头顶去接主人的目光。
要是主人能允他穿件衣服,他便是浑身骨头都断了也乐意。
偏生他主人从不如他所愿。玉般的手伸过来,捏住影七的下颌逼他抬头。影七眼神左右乱晃,不敢停在主人俊美无俦的脸上,最后自暴自弃般闭了眼睛,又被呵令睁开。
“胆子不小,你就是这么学规矩的?”酆恩序斥他一句,坐于椅上向着影七倾了身,另只手也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张开,一上一下压住他的嘴唇。
影卫尚未从羞窘中回神,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讲李先生来了。
李俉却不是一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细瘦人儿,一人端火炉,一人捧木盘,两人放下物件便退出门去,垂首将门阖上。李俉在影七身后站定,先冲酆恩序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方才拂袖礼道:“城主。”
酆恩序应他一声,又去看睁着眼睛懵懂仰头看他的影卫,说:“影七,虚危城训你不易,既不懂得忠主,当个私奴,总也算物尽其用。”
他见着影七瞳孔微缩,却不是惧怕的模样,反而松了口气般,自入内便一直紧绷的身体还虚虚弛了些,那双总也找不到落处的眼睛终于锁到他身上,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似的,眼泪蓄满了,便成两行落了下来,却不似不情愿的模样,倒是一行松快,一行感激。
感激什么?感激他饶他做奴么?规矩做得不好,倒还是影卫心性。
酆恩序抬手,李俉便揭了木盘上的锦缎,露出其下的器具来,原来是柄烙铁,顶端仍是同城门题字一般的篆体,书的却是一个“酆”字,影七断然是看不到了,只听到一阵金鸣声响,一阵木炭噼啪声起。他满心情绪打翻了、摊平了,酿出个五味杂陈,一面欢喜,一面忧惧。
但能待在主人身边,就连那点忧惧,也能视作一种欢喜了。
一股热浪贴向后背,便是排山倒海的痛意,影七的指甲攥得翘起,鲜血从掌中渗出,沿着掌纹往外流,觉得半边身子都如同被投进火炉,除了热疼外再无他觉,本能要向前屈身躲开这疼痛的热源,却咬着牙硬跪在原地,直至酆恩序茶盏落桌,烙铁移开也未察觉。
酆恩序不曾开口,影七仍维持着受刑的姿势,李俉把东西都收拾好,没好气地说:“成了。”
这一声便如同解脱的号令,叫影七立刻脱力地直直栽了下去,伏到酆恩序脚边,露出左肩胛骨上一个血肉模糊的黑印,夹在背脊间狂颤。他小声吸着冷气,声息紊乱,发出些细碎的声音。若不看他身上何等伤口,还只以为是男子磕了脚趾,嘶声痛呼一般。
酆恩序垂首俯视他,淡淡道:“既脱了影卫籍,名姓也得改。你善用钺,便以钺为名。”
言毕,也不管他神智模糊的新奴有没有听清,对李俉一点头:“带下去养伤吧。
”
李俉便要上前架人,不料地上那软身俯趴之人竟顶着烙伤、鞭伤、并腿上又复发的骨裂伤,挣扎着撑起上身,又缓缓伏了下去,本是个磕头告退的礼,他与酆恩序隔得极近,一个疏忽,额头便贴上了酆恩序鞋面,影七——钺,被折腾得厉害,一时也未察觉磕上的物体隐约柔软,端得是一派温顺模样,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