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被吊在暗室中已有三日。那日的刑罚止于十鞭子,除却最后两鞭打断了腿骨外,其余都不曾伤筋动骨,倒显得李俉这司刑头子外强中干。影卫提心吊胆在暗室待了这几天,等待接下来的各类酷刑,结果一连三日过去,不说刑罚加身,除却不能移动、不进餐食外,竟无人苛待于他,就连伤口也有司刑先生专门照料,直让他忧郁惶恐。
就连受罚的家奴也未敢有这般待遇,遑论他一个叛主的影卫。
影卫是个识货的,口中止血的、身上填伤的药都是极好的,用在他一个必死之人身上,称得上暴殄天物。四下无人,暗室日长,他兀自思量,便动了疑,觉得自己大约能留口气在,或许被废了武功,罚做苦力,或许进岐黄堂、影卫营,充个药人、教具。
可他实在想不通,何为影卫?为君之影,忠君之令。虚危城教他,条条框框都可放一放,第一堂课便是忠主,如他这般,被人定为……害主之流,更该虐杀以儆效尤,怎么可能留他命在。
……再或许,是暂且留他一命,等到年末影卫齐聚之时再行发落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来人气息极稳,声息内敛,对守卫说:“主上有令,要见影七。”
影卫三日未进食水,饶是一身功夫也无处使,闻得来人言,心下一惊,吊起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舌根发苦,虽不知酆恩序何事召他,心里还是侥幸地念着:总是还能再见一面主人的。转念一想,若是主人拿他是问,非要他坦白那日擅离职守之事,他又该说不该?
守卫领着来人进来,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人畏惧他,不思他腿上有伤,未行搀扶,铁链一松,影卫便直直摔了下去,他二人又连忙上前将人架起,影卫便顺势抬眸看了一眼。
他识人过目不忘,立刻便看出这两人便是当日在鸣竹小院收尸的十七八人之一,想必是新出营的影卫,未与他见过,如此想来,当时府中的影卫俱换了一批,才叫他看上去个个面生。
他嘴唇蠕动片刻,似是想要出言问什么,又蓦地打住,被架出暗室后给日光晒得呆愣半晌,忽地回魂,自嘲一笑。
先前还在自扰若主人问起该说不该,几日未用,他竟忘了,主人嫌他舌头粗笨,已让李先生绞下,丢进火盆里,烤成炭了。
两个小影卫架着影七进院回禀时,酆恩序正打量盘上残局,向身侧人吩咐什么,听得声音,便一抬手,身侧人躬身一礼,轻身上梁。
他看到影七被架着入内,无甚反应,挥手让二影卫退下,一手指尖转着茶盏,好整以暇道:“上前来。”
影七两条腓骨俱断,纵是司刑先生用了药上了夹板,先是坠地受损,一路上再添磕碰,此刻仿佛又遭打断一次那般,痛得额上冷汗直冒,放下后便跪在原地动弹不得,听得酆恩序吩咐,只好咬牙撑住膝盖,拖着断腿向前挪。
两个影卫原本规矩地把他放在主人十步之外,这点距离,若是身体康健,影七不过一息就能靠近,如今断了腿,哪怕拼了命不愿主人久等,也仍花了小半盏茶时间才膝行到酆恩序身边。
酆恩序看着影七狼狈前行,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定在影七下视的双眸中间,仔细看去,那影卫鼻梁山根偏左有颗芝麻小点的白斑,他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又盯了半晌,出声令他:“去衣。”
影七顿时如遭雷击,抬手攥住破烂前襟,掌背指骨凸起,指节也泛了白,红晕却从颈根一路上爬,一直烧到耳尖,羞耻至极的模样。
影卫营不是没有袒露的训练,影七哪怕是赤身裸体待上数天也不会如常人般羞耻。
可这是……在主人面前。
酆恩序已看清影卫胸前两处鞭痕,叫他转身。
影七便又艰难地挪动膝盖,背过身去,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不用正面领受主人的审视,他就觉得如蒙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