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次酆恩序为他调理时,这痛也痛得畅快,钺如今习惯许多,每每受着,居然还有能耐分辨酆恩序状态心境如何,然而宗世镜的重泉,却仿佛要将他经脉斩横截断,惟教他剧痛不已。
钺深知不能再只顾躲避助长宗世镜气焰,咬牙回身与他交手,顶着一身痛楚,且战且退。两道身影在一池银白莲花上交错相接,教人应接不暇。他将面具推向一侧,露出下半张脸,但凡找到空隙解开油囊,便用齿咬开塞子,将火油倾在水面。法华挂上一层火油的诡异晶莹,无怀水面油膜逐渐连成一片,宗世镜终不能再忍,高声道:“我知你已堵住出口,如今你我皆在洞底,莫说按脚程,定然是酆恩序放了你先行,他自己还没回城,就是他回来了,也再找不出第二个会重泉、能与他解开禁地迷瘴之人,你若放了这把火,就等着与我一同在地底葬身火海!你自己掂量掂量,为了一个废人,值得吗!”
钺眼中寒光一闪,他腰间已空空如也,带来的火油物尽其用,已全数进了池塘,他终于不再且战且退,顶着蚀骨痛楚,回身与宗世镜一战,两剑相撞,重泉之气令他痛如剥皮,可他全力而为,宗世镜决无可能在他手下讨得半点好处,被他击退出去。钺也再撑不住,以剑拄地,大口喘息,冷冷看着宗世镜坠落池中。
无怀水虽名为水,却黏滑非常,宗世镜骤然坠落,花了好大番功夫,才又凫水而出,便看到钺从怀中掏了个火折,暖色火光映照在他布满裂痕的面具上,诡异得十分骇人,落在宗世镜眼里,真似个来索命的恶鬼。一声“住手”断在喉中,还未来得及喊出,便看钺手上火星坠落,火焰腾空而起,转瞬间向四周蔓延,只是一刹那,山洞便被熊熊火光映得透亮。
宗世镜目眦欲裂,从水中跃出时,身上也沾了火油,有了火星,他在岸边就地一滚,将火焰扑灭,衣裳已破破烂烂,整个人狼狈至极。他看着火光中执剑的黑色身影,恶声道:“好!好!真是虚危城的一条好狗!你要死在这里,我可不打算奉陪!”
钺又怎能放过他,宗世镜钻入石道,钺紧随其后,身后烈火灼烧,滚烫热意沿着洞穴,直扑向被他堵住的出口。热浪卷过地衣、苔藓,追着二人脚步,将整个天坑化作火烧炼狱,宗世镜在巨石前停下,与他拼死一搏,却终究不是钺的对手,数百招之后,被他一剑当胸刺穿,肺腑瞬间塌陷一块,他嗬嗬两声,再说不出话来,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声息。
钺冷眼看着他渐渐成为一具尸体,这个本该十年前就死去的人,如今终于踏上了黄泉路,再不能仗着自己对虚危城的熟悉,来为酆恩序添乱。
他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火光,想到他主人,心中微动,并没有半点就死的恐惧,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坦然。他将寒潭紧紧抱在胸前,背靠尚且冰冷潮湿的巨石,心想,法华既焚,从此以后,欢喜宗再没办法用合阴阳秘法害人。也算……了他主人一块心病。
钺出发时便明白,天坑出口已毁,主人的这道命令,就是要连自己一同葬送在火海中,才能让他放心。任主人对他再如何特殊、如何不忍,该他献命之时,酆恩序绝不优柔寡断。
橘红火焰倒灌洞穴,火舌攀爬至他眼前。热浪扑面,他忍不住摸了一摸怀中寒潭,最后时刻,他心中出奇平静,只是略带遗憾地想:还是舍不得主人。
宗世镜被火焰吞没,焰舌卷上钺鼻尖,人肉烧焦的气味袭入鼻中,周身皮肤被高温灼烧剧痛,钺抱剑坐在地上,只觉越发呼吸困难,意识陷入模糊,隐约中,似乎听见背后震动,有人在厉声疾呼自己的名字。他眨眨眼,心想,恐怕又是另一场回光返照的幻觉,几乎令他浅笑出声,可骤然之间,背后一股冷风涌入,一只手抓住他肩头,将他从洞里提了出来。
“快快快,再把洞封住!”
周遭还有随宗世镜而来的欢喜宗人埋伏,纵使平日里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可苍蝇多了,总也是恼人。影卫呈拱形之势,将他二人簇在中央,影六好容易在围追堵截中打出缺口将他救出,又顶着浓烟重将出口堵住,见钺平躺地上,眼神涣散,平静得好似真成了具尸体一般,便仗着高强武功,在厮杀中寻了空当,蹲在他身侧,抓住他肩头摇晃,急切道:“发什么疯?快醒了!”
天知道他们赶来,只看见一块堵住出入口的巨石时有多害怕,幸而冷热相冲之下,石头变得质脆无比,否则再晚一步,钺就要被活活烧死在天坑里了!
兵器交战的金鸣声,到底是钺非常熟悉的,饶是方才死里逃生,在这般急促催命般的声响下,也很快醒过来,明白自己真的还活着,他看着影六熟悉装束,猛然浑身一冷,翻身爬起,来不及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攀着他肩头,无声问道: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