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条道路往内,经过数个岔口,就能到法华池,钺走过一次,便不会忘记。他将寒潭拔出,握在掌心,蓄势待发。他落地的声音不算小,虽不知能否传至宗世镜耳中,小心提防总没错。
他提气轻身,飞速往目标而去,不消片刻,视野中便出现那被一池月光照亮的银白色法华。它们仍如过往那般晶莹剔透,无风自动,盈盈摇曳,诡异而又瑰丽非常,围着池中一方白玉席,仍是一副绝美的仙境画卷。钺不为所动,往外跨出一步,现身洞中,便听右侧风声一动,他撤开脚步,回身一挡,剑拦身前,便见一个消瘦老头从阴影中钻出,直勾勾地盯着他,果然不是宗世镜又是谁。
宗世镜眯了眯眼睛,似有所悟一般,叫出了他在祁州盛会用过的化名:“封归月。半年前这天坑底下,打断我与酆恩序交手的,原来就是你。”
钺毫无反应,欺身上前,寒潭连刺,宗世镜躲开两步,借着月光将他手中长剑看清,不由吸了口气:“酆恩序竟然将寒潭予了你?”
钺不为所动,他面对宗世镜,眼神在远处法华丛中一扫,又落回他身上,这人显然收获颇丰,身上包裹鼓鼓囊囊,钺与他交手时,听见内中传来水波荡漾之声。这人上次勾结无寿等人,下了天坑,也是想取无怀水,却被酆恩序阻止,而今钺的任务是烧掉天坑,自然要确保法华与无怀水不能有分毫流落,可钺如今不敢贸然动手,是有件事尚且拿捏不准。
既然欢喜宗已经没了法华,取无怀水这般重要之事,邬道月是否也随宗世镜一同来了?
宗世镜见他闭口不言,讥讽道:“酆恩序已武功尽失,迟早要成欢喜宗药鼎,你追随他,难道丝毫不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他嘿然一笑,“以南星剑派灭门为始,武学世家气数已尽。你身手了得,连邬道月也赞不绝口,与其跟他,不如来跟了我们。”
钺心中冷哼,宗世镜会说这样一段话与他周旋,他便几乎可以肯定邬道月不在此处。这欢喜宗主武功与他不相上下,甚至隐隐在他之上,他若在此,宗世镜不会如此枉费口舌。
既然如此,他又有何必要与宗世镜周旋?不过是手下败将!钺既然追上了他,就没将他放在眼里,满心满脑都是将油泼入法华池,一把火将之烧个清清静静。宗世镜亦觉察出他的轻蔑,他知这人是酆恩序左膀右臂,他对自己的态度,自然就是酆恩序的。他能隐忍十年,是意志顽强,可他十年不曾低头、自尽,自然也是心高气傲,被个不敢露面之徒如此轻视,他也有些恼,冷哼一声,也收了剑,隐了重泉内力的一掌挥出,打算将此人拦在洞中。可出人意料的是,这封归月接了他这掌,却有些避之不及,竟是不敢正面相抗,闪身一躲,让他这掌的后劲扑了个空。
宗世镜眼神一闪。这人有多大能耐,他是见过的,能伤及邬道月的人,他这辈子也只见过寥寥数个。这人有这般本事,与他对手则不战而却,事出反常必有妖。是惧他?恐怕非也,那方才一掌,又有何特异的?掌法?角度?亦或是……重泉?
钺退步站定,虽面上不显慌乱,但心中清明,方才他不合常理的闪避,定然会让宗世镜生出疑虑。这倒真属他行事莽撞了,他此前确未将宗世镜看在眼里,便忘了他如今受主人调养经脉,丹田中养着几道酆恩序的寒芒,这寒芒说到底,就是虚危城重泉心法凝结的内力,酆恩序有,曾有副城主之尊,位列剑阁之首的宗世镜,他也有。他之前与宗世镜交手,那重泉融入剑气,并未击入经脉,是以未能觉出不妥,如今两掌一碰,丹田一阵剧痛,才明白棘手。
纵然比起十年前首次对上宗世镜时,他武功又有进益,然而却也多了个致命的弱点,便是重泉从此就成了他的克星,轻易抵抗不得。
这弱点被酆恩序握在手中,只教他安心欣喜,可若由别人掌握,他便有了遭利刃抵住咽喉般的危机,恨不能立刻将这隐患斩除。
虽然凭空多了这道阻碍,但钺心中清楚,他此行,并不是为了打败或者杀死宗世镜,他主人予他的任务,是焚烧天坑,于是便能有许多转圜余地。电光火石间,他心中已有了计划,迎着宗世镜,向旁踏出一步。宗世镜正在惊疑之时,尚且不能确认是否真是重泉威胁到了他,见他动作,自然还要再试。掌法用过了,便拔出长剑,与钺交手。
这剑曾被酆恩序收缴,沉于无怀水池中,他上次入禁地,好容易才寻回来,又花了许久时日,将自己重练回人剑合一的境界,他不使重泉时,二人你来我往,他总觉钺剑法眼熟,却不是曾在剑阁中看到的任意一门,更是疑窦丛生。眼见他要突破防线,便将杂念全然抛之脑后,重泉一出,要将他击回。
钺早料到他要出手,将寒潭往旁倾了三分,让他这剑无法完美覆盖洞口,趁着宗世镜出招,身形一扭,从空当处蹿出,直奔法华池,于岸边身形一跃,凌空拧开皮囊木塞,将燃油泄进池中,油液落下,打得法华枝叶摇摆,花朵乱战,而他踩着法华柔韧花叶,几次起落,落于池中玉台,不敢停歇,又再次跃起,将第二袋火油也倒入池中。
宗世镜嗅到火油气息,脸色剧变,他自然看清了钺腰间水囊,却没想到内中装的会是火油!霎时终于明白钺此行用意,再顾不上试探,一剑更追一剑。钺方才那一躲,他也确信此人怕的正是重泉,于是以内力剑气为凭,将重泉直向他倾泻而去,钺腑内寒气躁动,调理时的痛楚袭来,好似有千万根冰针在血里流淌,刺入经脉,又被后来者接连撞上,伤害愈发沉重,将脉络都撕成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