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成筠被救出后,只有短暂清醒,与温少庭说了几句话,而后便陷入昏睡,至今未醒。钺跟在酆恩序身后,遥遥望了塌上人一眼,他何等识人功夫,几乎没能立刻将温成筠认出。嵰城山一见时,这位逸阳城主还是精神完备,不过短短两月,居然已经形销骨立,裸露的脖颈与手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被骤然抽空精气神,难以想象是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温少庭上前,问了几句父亲身体,看护的大夫一一答了,与侍人都退出门去,将屋内留给三人。温少庭替父亲掖掖被角,酆恩序神色有所动容,问:“温伯父如今如何了?”
温少庭神色黯然:“大夫说,他中了一味极为古怪的药,诊出内力逆行,走火入魔之象,然而脉象又极为平稳,他们医术所限,此生从未见过,诊不出来。”
酆恩序道:“你要寻医,万象宫陆留行正在祁州城中,你要问玄,李灵犀也在,你不请她们,却来请我?”
“昨夜便请过陆留行,可是就连她也看不出异样来。”温少庭转头望他,恳切道,“我父亲尚清醒时,说他所中的,是欢喜宗合阴阳秘法的秘药,此药一出,能教人沦为欢喜宗药鼎,被他们夺走心法内力。他如今昏迷,亦是因为此药。你与欢喜宗仇怨深厚,我不信他们的秘法你会丝毫不知。”
他望着酆恩序,眼中几乎流露出几分乞求:“你若有任何与这秘药相关的消息,能否告知于我?我已听说万象宫抓住的欢喜宗护法交代,欢喜宗据地恐怕就在祁州附近,他是不是还与你约了望月岭决战?他如今与我家亦是深仇大恨,此仇我必然要报。”
温少庭大约以为自己回了城中,揭穿温成策的阴谋,迎回父亲,便万事大吉,却不想温成策虽然伏诛,却又听得了温成筠中药的噩耗。堂堂逸阳城城主,沦为欢喜宗药人,一身心法内力朝不保夕,温少庭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替父亲解去此劫。他们对这秘法又知之甚少,想到若论欢喜宗,这世上没人能比虚危城更熟悉,这才病急乱投医,再请到酆恩序头上。
况且他自认将酆恩序看透几分,更不信他会对仇人秘法一无所知。
酆恩序默然片刻,身中秘法的温成筠,确然唤起了他已称得上久远的一段回忆,而回忆中的另一个人,此刻便佩着面具,沉默站在他身后,他起心动念,便偏过身看了钺一眼,钺背脊一紧,站得更为笔直。
见温少庭疑惑顺着目光也看了钺一眼,酆恩序才道:“我确实知道。”
他缓缓道:“欢喜宗炼药鼎,有熬药、过身、炼化三步。熬药之初,以臣药服之,受药者内力尽散,高热不退,受易筋改脉之苦,武功越高者,此步越是凶险。而后经络渐改,气道逆行,旧力尽除,新力不生,直至经脉今后再难固着内力,是为过身。随后若接触君药,内力彻底剥离于经脉,而虚浮于丹田,炼化大成,若与炼了合阴阳秘法的异□□媾,内力便会被抽走。”
“你的人既然诊出温伯父内力逆行,应是用过君臣药,当正在炼化之时,他内力深厚,想必是不易。”
温少庭听出此中凶险,脸色微变:“就没有能彻底解去这秘法的法子吗?”
酆恩序摇头:“这便只能去问欢喜宗了。”
想到薛凌风与酆恩序相约的五日之期,倒时若能将人抓住,欢喜宗主在手,又何愁父亲没有解药?温少庭稍定,又很快意识到件事,问道:“你刚才说,即便秘法成了,只要他不与欢喜宗妖人……”他嘟囔两字,“即便成了药鼎,也能性命无虞,且尚能保住内力?”
酆恩序点头:“是。”
“好。”温少庭也不问他为何知道如此详细,抱拳道,“你如此说,我就暂且放心了。”
他看着酆恩序,微微有些别扭,这人当了他十年的假想敌,哪怕不久前在嵰城山下,他也讨厌这人得不行,可若没有酆恩序,他们父子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由是又有了几分惭愧,道:“以往的事,是我不对,给你赔不是了。欢喜宗如今成了武林公敌,纵薛凌风对你一人邀战,也不是你虚危城一家之私事,就算是为我父亲,逸阳城也不能袖手旁观。你在祁州行事,总归没有我们方便,你需要我们如何出力,只尽管说来,我们定竭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