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欢喜宗行踪之诡谲,早已深入人心,也终究是肉体凡胎,不可能到了第五日,就如神兵天降于望月岭。常不慕与无寿话语中,又皆交代欢喜宗就在祁州附近,既如此,薛凌风出现于望月岭的手段,便极有可能成为寻到欢喜宗总坛的线索。
望月岭并非险峻奇峰,而是连绵山脉中的一隅,这山岭东起肃州,西至祁州,横贯洵州,至北阻隔风雪,至西抵挡胡人,祁州城外两峰之间,有一处弧形山坳,东临绝壁,其下雾凇沆砀,人入山中,有如身在云间。于岭下望去,月升之时,恰被山岭捧于缺隘之上,恍如被山林托举,故而得名望月。岭上林木稀疏,多为灌木松柏,春日已至,褪去秋冬萧瑟,而生出盎然绿意。
以逸阳城弟子为首,各家来参与盛会的弟子,在少主带领下,皆在望月岭附近层层设防,然而一连等了三日,莫说薛凌风的身影,就连半个可疑人影也不曾遇到,尽管离约定之时还有一日,却有人已坐不住,段友友挥开蚊虫,系上陆留行送来的香囊,撇撇嘴,对身旁的叶运道:“我们做得如此大张旗鼓,就算是薛凌风见了这架势,也该被吓走了吧,难不成还指望他自投罗网?”
叶运摇摇头:“他杀名宿盟主,又亲口认下了南星剑派灭门案,正到恶名昭彰之时,他约战的这五日之期,许多人都听见了,他若因惧怕咱们而不现身,做出的这些泼天大案,不就成了笑话,他薛凌风与欢喜宗,还是十年前那个只会使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的阴险小人么?他既然盛会上闹得这般大张旗鼓,必然不会因惧怕围困而不敢现身,毕竟越是凶险之地,越是成名之机。”
段友友嘟囔道:“再是成名,也得有命享啊。”
二人正说话,秦南箫摇扇从远处走了来,看到他们,略笑了一笑,问:“有见着灵犀么?”
“没呢。”段友友寻到一块石头坐了,摇头晃脑道,“她一向神出鬼没,你又不是不知道。清虚宫弟子镇在内围,你若要找她,不如往里边去?”
秦南箫笑:“这不正是没找到,才来问你们么?”
段友友一愣,正要说话,忽闻马蹄声从远而来,将她打断,他三人均抬头望去,来人不消片刻便到了近前,毫无迟疑地从三人跟前过,扬起一地尘埃。段友友伸手挥了挥,不住咳嗽,看清马身上一闪而逝的逸阳城银红衣袍,唤来自家弟子,不满道:“温少庭的人打哪边来的?怎么这般不讲规矩?”
望月岭上,酆恩序等人也听到远处惊马,从荫蔽处走了出来。那弟子已与温少庭禀报完消息,他只遥遥听见一句温成筠醒了,便见温少庭长舒口气,拍拍那人肩头,说了些什么,遣人去休息,面上则松快许多,竟有了几分笑意。酆恩序知温成筠对他爱护有加,纵然早早将他立为少城主,一应事务,也只慢慢移交锻炼于他,温成筠骤然一倒,温少庭纵能在长辈支援下担起重担,总缺了根主心骨,眼下温成筠一醒,底气便足了许多,精神也焕然一新。
海棠上前,贺喜道:“我听见温城主醒了?总算来了个好消息。”
“是,虽然如今经脉改换,难以固着内力,大夫说,细细将养一段时间也能恢复大半,且幸而没有真正伤及根本,只稍有些疲倦乏力,目前都已无大碍了。”他们都明白合阴阳秘法的底细,温少庭便也不作遮掩,将温成筠的现状尽数说了,松了口气,看着酆恩序,叹笑道,“其实还不止于此。我爹醒来后说,欢喜宗的君药已经用尽,且好似是缺了主药,暂且配不出来了。他们在他身上,只来得及用了臣药,只要不碰君药,便不会变为欢喜宗药鼎,也因此武功没受多大损害,算是万幸。”
欢喜宗缺君药这事,钺探查密室时便已发现,他们种不出法华,君药自然用多少便少多少。可竟然缺到这个地步,却在酆恩序预料之外。想欢喜宗好容易与温成策联手,将温成筠囚了起来,却没有君药将他制成药鼎,何其可笑!
他敏锐地觉察出一丝荒谬,蹙眉细细将这一场盛会各种细枝末节、来龙去脉想了一想。心中一凛,薛凌风的五日之期,这数日来毫无动静的望月岭,似乎都有了理由解释。
钺觉出他心神震动,忧虑上前一步。他见外人时,向来规矩跟在酆恩序身后五步距离,这一靠近,海棠便从兴奋中回神,也觉出酆恩序态度不对。相处数月,她纵然不赞同酆恩序对待钺的方法,可在正事上,早对他敬佩到无以复加,见状那欣喜便好似凿了个窟窿,露出底下狰狞的爪牙来。
她问:“酆前辈,有什么不妥吗?”
酆恩序抬头,他向来习惯掌控全局,眼下却因着悟到的消息,连近在眼前的二人也全数忽略了,钺更觉出不妙,再近了一步,便听他说:“无事。少庭,温伯父醒了,你要不要回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