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须知海棠先前这番话,最受影响的,并非薛凌风本人,而是认他当了这么多年名宿榜首的名宿盟。先前温成策出声指责海棠空口诬陷,倒是解了名宿盟燃眉之急,可眼下形势陡转,温成策遭擒,由酆恩序再提出异议,他们就不能如先前一样缄默,名宿盟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立刻站了出来:“这事先前已有定论,酆城主或许不曾听到,这位海棠姑娘,凭着一个幻境指认薛凌风,空口无凭,不足以取信。”
酆恩序并不立刻出声反驳,静静听他说话,双目则望向薛凌风,这个他追查了十年,害得他虚危城亲族凋零的罪魁祸首。这人气度沉静,古井无波,就仿佛指认从头到尾与他无关,亦或是根本不在意,看向酆恩序的眼神,倒是不吝啬的满含赞许,可赞许之下,又埋藏着贪婪,好似饿鬼见了珍馐佳肴,恨不得即刻将他拆吃入腹。
年少时,酆恩序也曾想过,那神出鬼没的欢喜宗主会是什么模样,可很快醒悟过来,知道想象无济于事,便不再做空想。然而今日一见,这人的气度形貌,仿佛在他脑中出现了千千万万次,让他心中有一份清晰的笃定,这人假如不是邬道月,还能有谁是?
十年来,他在各州铺设暗桩,与听风楼通力合作,遣玉衡设立玉墟奴市,他用尽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却连欢喜宗的丝毫踪迹都探查不到,直到今日,终于将他捉住,却不想这个仇人,居然一直以名宿榜首的名头,逍遥在江湖上。
荒唐事实,怎能教人不恨。
盟主说话这片刻,他二人的对视,不似初次相见,居然更像久别重逢一般,不需任何言语,转瞬之间,便将对方看了个透彻。
待盟主话音落下,这方人山人海,竟共同陷入阵诡异静默。
这片死寂中,酆恩序并未回应名宿盟主,而是看向薛凌风,缓缓开口:“我已到了你面前,你还不敢以真面目见我?”
薛凌风缓缓打量过他,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敌意,反而欣慰非常,仿佛面对的是一位极为赏识的后辈,而不是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苦主。良久,他终于轻笑出声:“我本想你不会对南星剑派坐视不理,酆青羽死后,虚危城定然出世,所以特地来祁州城见你,结果盛会并没有虚危城的名号,让我很是意外。”他看了钺一眼,笑意更深,“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认下了他就是欢喜宗主的指控,从海棠剑指薛凌风,到温成策反驳,再到温少庭现身,温成策被擒,兜兜转转,又被酆恩序拉回最初的指控,而薛凌风这次竟然大方承认,连番惊天反转,令全场哗然。
其中最为震惊的,无疑是名宿盟主,他指着薛凌风,不可置信道:“薛凌风,你……”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没人见到薛凌风究竟是如何出手,只是当薛凌风擦着他肩走过,盟主惊疑抚摸脖颈,摸到一手血迹,薛凌风再跨出第二步,那颗头颅便从脖颈往下一滑,坠落在地。
随着一道沉闷响声,鲜血迅速洇开,谁也不曾想到,这场难得恪守武德、和和气气的盛会,出的第一场命案,死的居然会是名宿盟主。
积年的名宿榜一,忽然变成武林世家口中的魔头之首,这等变故,许多武者脑中还未转过弯来,但名宿盟主血溅三尺,则实打实地将这番唇枪舌战变作血案当场,容不得他们不信,薛凌风立刻变成众矢之的,台上、台下无数武者高呼着报仇、伐魔,齐齐向擂台冲来,一时间,掌风、剑气、刀光交织,将段友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只能仓皇避走。
台上乱作一团,酆恩序无视旁人,抽剑径直向薛凌风攻去。酆家重泉一向至锐至险,他奔赴战局,便将所有意图围攻薛凌风的普通武者骇得不敢再动,一时停下手中攻击,本能为他二人空出一条长宽二十余尺的空旷地带。薛凌风劈手夺过不知名武者的长剑,迎上他的清渊,斩、挑、刺、扫,无所不用,教人眼花缭乱。
交手数招,二人战得不相上下,薛凌风眼中满意更深,只是酆恩序毕竟内力因秘法有损,纵然有高超剑术,如今内力却不足以久用。他面无表情,不漏破绽,持续不断地向薛凌风攻去。这些微不逮,必然瞒不过薛凌风,后者找准机会,准备一鼓作气将之击退时,又有一道黑影闪身加入战局,恰拦在他与酆恩序之间,接下这剑,随后便如影随形,弥补酆恩序每一次出剑的空当,二人一同,将进攻缝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倒是养了个了不得的人。”薛凌风挑退酆恩序的剑,再回身一挽挡下钺的进攻,他夹在二人中间,尚未显得捉襟见肘,所说的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他长剑挥落,压住清渊,眼神却落在钺身上,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虚危城甲影吧,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酆恩序冷笑一声:“你反倒只似徒有其名。”
薛凌风手腕一颤,将他挑开,立刻又迎上钺的进攻,摇头叹道:“逞口舌之快。你身中秘法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到我,难道不想问问解除之法?”
酆恩序神色沉冷:“杀了你,秘法自然就解了。”
薛凌风摇头叹气,转瞬间,三人已过不下百招,见时机到了,忽见一老一少两人越众而出,掷下两颗烟雾弹,立时灰烟四起。钺不敢大意,闭气再寻,薛凌峰的身影已在烟雾中朦胧,他拂开酆恩序,将剑背在身后,影影绰绰掩盖在弥散的烟气中,只留下一道声音:“五日后,祁州城北望月岭,我等着与你一战。是你成我的肉鼎,还是我为你解开秘法,全看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