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钺找机会领酆恩序去陨铁面前看了眼,酆恩序同样试过这石头的特殊,收回手,问他:“你想说什么?”
钺似乎没料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酆恩序不置可否,带着他回屋睡觉,钺虽面上毫无异样,缩进皮毛毯子里入睡前,还是忍不住看了眼主人正对他的背影。
酆恩序本要入眠,被他这样盯着,也很难睡着。今夜守第一程的是海棠,她拿着兔子扒下来的皮,正在火光边摆弄什么,窸窣不停。身前是温暖的火堆,而身后是炯炯的眼神,酆恩序想,恐怕没几个人能睡得着。
虽然钺保持缄默,但他知道这人想说什么。褒应闲一身深厚内力来得蹊跷,就是燃了命数去换内力的钺,居然也比他不上,即便如今酆恩序与他交好,钺心中对他还是有几分忌惮,对这来历不明的内力,约莫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之暂且当做褒应闲的奇遇。直到今天见了那可以储存内力的陨铁,一直以来的疑惑才被解开。
很可能有人曾将自己的内力存于陨铁之中,北川山庄也有能从陨铁里将这份内力提出化为己用的法子,才会让褒应闲而立之年,便有如此深厚功力。
实则江湖上一直有武者之间可以互传内力的传说,但甚少有武者尝试。首因便是贸然传功,传功者功力尽散不说,受功者也极易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就算侥幸成功,这般一蹴而就、违背天理的行为,也会大大动摇武者根基,今后不止不能更进一步,反倒会逐渐散功,直至恢复原样。故而传功乃是门竭泽而渔、不可长存的法子,也就到了生死关头,恐怕有人愿意试一试。
而欢喜宗的合阴阳秘法,狠绝妙绝,就在于可以完全将药人内力、功法、甚至心法化作己用,就仿佛自己真修习了这么多年一般。可数百年来,也就出了欢喜宗这一门秘法,且除了这宗以外,并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话又说回褒应闲,他既然如此仇视欢喜宗,这内力只可能来源于他人传功,可传功这事,江湖上只有传闻,未有实例,若没有这块陨铁,钺尚且能算他内力是由传功得来,可如今见了这石头,心里便有些别的想法。
且不说整个北川上下,有多少人既有这等内力,又知道这块奇石,酆恩序明白,钺如此不安稳,是因为他也想到了,假如褒应闲的内力,真的来自于陨铁,那封存内力的,很可能是当年自绝雪山的谌文君。
于是,这件其实与他们干系不大的事儿,便令酆恩序心头有了一丝轻轻萦绕、难以拂去的阴翳。
钺指了那块石头与他看,是为了提醒他小心褒应闲,还是为了死因成谜的谌文君?
这人分明对他早已托付了身心,如今恐在这苦寒之地,为了他不曾见过的母亲,生了根左右摇摆的反骨。
一簇难言的火气在他心头灼烧,酆恩序安稳侧躺着,整条手臂逐渐蔓延出难以忍受的隐痒。久未出现的虐杀之欲悄然浮出水面,暴戾的念头如毒蛇般缠绕着他,教他想将钺捂死在雪中,让刺骨的冰寒灌满他的口鼻,完成他昨日不曾实现的欲望,亦或就在那封存内力的巨石前,剖开这具人身,一点点放干他的血。
遭人注视之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悄悄靠近的温热身体,默默贴在他背后一拳宽的地儿,放轻了呼吸。
而那些关于鲜血与冰雪的残酷幻想,在这具温暖躯体的贴近下,便奇异地开始消融。
他在海棠窸窣的动作和柴火的噼啪声中,咚咚作响的心跳平息,心神竟出奇宁静。日间赶路的困倦上涌,他闭上眼,缓缓睡去。
......
从第二间石屋出发,离解魄草生长的冰川只余小半日路程。今日难得是个晴天,不多时,风雪也都停了,褒应闲对着太阳确认好方位,便又开始赶路。虽然雪山深处终年严寒,但解魄草仍旧只长在冬季最寒冷的时日,眼下入了春,刚好有最后一茬迟生的解魄草成熟,若酆恩序晚上十天半月,就只能再等一年。
褒应闲照旧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眼见远处白雪覆盖的山顶骤然缺了块,露出个漆黑岩洞,便对众人说明,解魄草就长在洞中。然就在这时,他落在雪上的脚忽地踩中什么东西,再飞身跃起的动作,便多了几分迟疑;待来到下一个落足点,终于确定心中所想,惊疑神情骤然一变。
众人见他抬手示意,纷纷在他身后停住,围拢过来。只见褒应闲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蹲下,伸手扒开眼前浮雪,露出底下被压实的雪层。
那明显是半个脚印。
浩二看着足印,心中一惊:“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到了?他怎会知道这地!”
解魄草的所在,就是在北川山庄之中,褒应闲也未告诉过任何人,就连浩二,也是临危受命,第一次走这条路。这路上危险重重,除了他们,还有谁会知道正确线路,还有谁会知道解魄草生长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