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花儿来找海棠讨教,她天资不算高,但基本功十分扎实,海棠一板一眼教她几招。钺站在酆恩序窗外,遥遥看着,忽听一阵熟悉异动,犹豫几息,伸手将窗户掩上,走到海棠身边,刻意远离了主人。
屋内,影六跪在酆恩序脚下,难为他去了小粟村一趟,又探着路来北川山庄,竟然只迟上两日,不过几日昼夜兼程,再是
受训的身体,也难掩疲倦,好在精神还算完备,即刻将探得的消息与酆恩序说了。
钺当时奔袭小粟村,只有一日夜之期,连最好的良驹,也抵不上他的脚程,就在这样极限的行程之下,小粟村杨家夫妇一家的尸首,他仍旧妥善处理了,后来影卫去探过,村里人只当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夜走了而已。杨家女人向来人缘差极,等影六再去时,那些被褥衣衫、锅碗瓢盆,全被拿的拿、砸的砸,只剩下一片狼藉。他在废屋里转了转,实在没发现什么线索,便换了个思路,直接打听起这家人来,还真让他探听到了不少消息,杨家女人当年趾高气昂出嫁,灰溜溜回村的闹剧,许多人记得。
影六厘清思路,从头开始汇报,说早年战乱时期,小粟村整年颗粒无收,吃不上饭,家家卖儿鬻女,有个武者打扮的人从村中过,一人家用女儿向他换了几袋粮食,那个女孩,就是谌文君,将她带走的人,是她的师父,也就是上前任庄主。
后来谌文君在北川发迹,偶尔接济家里,杨家人得了银钱,搬去镇中,购了宅院,虽不知女儿究竟在做些什么,也逢人便说女儿在外当了武者大人,如今有了出息。她弟弟议婚时,聘的是老家小粟村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美人,当时另有一户生员,也看中她,但她想杨家背靠的姐姐是个武者,那顺手培养一下子侄,不是常事吗?自己的孩子,说不定也能当个武者大人,不比个死读书的秀才强?便择了他家。
起初的日子过得确实顺风顺水,杨家弟弟人老实,心肠好,待她也好,她腹中的孩子还未落地,丈夫便为他请了武教习,更让女人满意。可后来有一日,她丈夫半夜出门去,回来时左手抱着个襁褓,右手拿着个包袱,对她说,他姐姐闯祸了,怕有人寻仇,他们一家得回小粟村去避一避。
从此,宅院没了,衣裳首饰没了,就连孩子的教习也没了!手里还多了个大姑子塞来的拖油瓶!这孩子就像一切苦难的化身,随着他的到来,女人梦想的前程被击了个粉碎。她几次想掐死这孩子,她享受这一切太久,久到以为优渥舒适的生活是顺理成章,忘了若不是谌文君,他们根本不会有如今的一切。她男人的沉默怯懦更让她愤怒,她恨丈夫,也恨自己,怎么猪油蒙了心,舍了香饽饽,看上这样一个没担当的男人。
当年她拒婚的那家人,年前考取功名,带着家眷走马上任了,更让她嫉妒得发狂。
在她经年累月的怨毒下,原本知晓姐姐不易的杨家男人,也隐隐对姐姐产生了怨怼:她得意的时候,也没见全部帮衬家里,等她犯了错,却要他们一家来承受结果,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久而久之,看着妻子虐待外甥,他也学会了冷眼旁观、视而不见。
影六起先不知道钺的过往,听着村民添油加醋地说着当年他们怎么虐待那个男孩,只觉得心惊,是怎样的残忍,才会过去了二十多年,依旧让邻居记忆犹新?
想到钺擅离职守那晚,就是去杀了这样的一家人,影六虽觉得他们该死,但不明白为什么早不杀晚不杀,偏偏挑了个最要命的日子,如今被主人翻出来与北川有关,心中更有些惶惶。他想原来影七竟然是这样的身世,不知主人又会怎么处理。
他知道钺主动避了开去,这样自觉的行径,反倒引出不知从哪来的一股憋闷,直直堵在影六胸口,为钺感到难受。但影六从胸口掏东西的动作依旧毫无停顿,拿出一块生锈腰牌,用巾帕托着,稳了稳声音,说:“属下在他们家中未找到可疑物品。便去寻了杨家人掩埋之所,在一具尸身贴身之处,发现了此物。”
酆恩序伸出的手一顿,影六忙说:“已洗净了,主人放心。”
酆恩序才接了过来,看着铁质腰牌上谌文君三字,问:“他埋人的地方,你找得到?”
影六说:“属下与他同在影卫营受训,师出一脉,自然能找到。”他忽然觉得不妥,又补了句,“属下此次已将尸首处理好了,请主人放心。”
酆恩序冷笑一声,固然他相信,哪怕是钺仓促之下藏匿的尸首,也只有影六能找到,但这人办事,怎么件件都让他听上去不够舒坦?
影六犹豫几分,还是开了口:“主人。”见酆恩序望来,他说,“假如钺真是谌文君之子,用他的身份行走北川,是否会更容易些?”
酆恩序隔着手帕摩挲一下腰牌,蹭下一层铁锈,只说:“退下吧。”
影六离去,他起身重将窗户推开,望着庭院中杏树下背手凝望海棠与花儿的钺,后者觉察到脊背上的灼人视线,却没有回头。
钺对杨家人及谌文君有关的一切,都没有兴趣,他对亲情的渴望,或许在表弟受舅母呵护,而期盼母爱的他只能讨来毒打时,便被幼小的心彻底阉割。事到如今,他宁愿自己是一块天生地长的石头,被酆恩序带回家中,打磨成他需要的形状,从此无牵无挂地为他效力,也好过随水漂流数十载之后,发现自己脚下,竟隐约系着一条细嫩的根。
这根孱弱得他挥手间就能彻底斩断,然而那层似有若无的连接,却时刻提醒他,原来,他也是一个人生肉养的人。这是种十分奇妙的体验,尽管钺用力地不去在意,但好像二十年来头一次,他踏踏实实地踏在地上,意识到自己曾经有过牵绊,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个“人”。
可是,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