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明白从这儿是套不出什么话了。奇怪,他倒没那么急切地想知道了,看着柳衡芜和从前一丝都没变,还是那样三分洒脱七分不靠谱,他觉得非常安心,非常非常安心。
也许是重逢的每一个人都似性情大变,柳衡芜那草率又神神叨叨的劲,都显得顺眼。事实上,沈流很感动。
但这一感动,感动过了头,稀里糊涂就被人拐走了。都没和那船家打招呼,实在好失礼。
坐到了人家府上,沈流忽而大惊,发觉自己忘了什么:贺谏白的画像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里?
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城邑,总不能人人都凑巧到这来吧!难不成他跟踪我!
他这么想,也忍不住这样嚷出了口。柳衡芜眯眼:“最近这城有云气汇集,是为异兆。大家凑凑热闹,也不是不能理解嘛。”
“那你真见到贺……贺谏白了?”他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却不自觉弱了下来。
“嗯哼。”
“……真是他?”
“沈君是希望是他呢,还是希望不是他呢?”
沈流噎道:“我就随口一问!”
“我猜也是。想必沈君也与此人不大对付,于是我给他找点小麻烦,沈君想必也是喜闻乐见吧?”
沈流点头如捣蒜:“乐见,乐见。”
柳衡芜笑意又加深了:“全城捕快出动,你猜他能躲几个时辰?不过这种负心汉,让他帮你背个锅,也不算多冤枉了他。”
见沈流不做声,柳衡芜凑近一点,盯着他眼睛:“我赌最多五个时辰,天没亮就能抓着……”
沈流勉强做出潇洒状:“赌什么?”
谁知柳衡芜俯身,手从他肩头往后探去,在沈流忍不住微微后仰时,哗啦一掀沈流身后的帘子。一时帘前坠着的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动静在原本紧张的神经上一击,沈流下意识往前躲,忽而视野一黑,却是撞进柳衡芜的衣领处。
柳衡芜又笑,今天不知笑了多少回。胸腔微微振动,在狭窄的空间感受得尤为明显,沈流瞬间意识回笼,噌地站起来,指着柳衡芜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你你!”
“赌注就是……良宵一刻。怎么?提前付,我更欢迎。”
沈流回头一看,够躺八个人的床榻铺了淡紫色的轻软丝绸……光那染料就极昂贵了。
“别捉弄我了……”沈流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太不识时务,没主动给柳衡芜提供些乐子,怪不得人家来戏弄。不过柳衡芜有这么无聊吗?他就这么无聊!
沈流直接投降哀鸣道,“衡芜兄,求放过!”果然,果然!哪怕时过境迁,在开得起玩笑这种领域,仍然是不可能赢过柳衡芜的。
柳衡芜却没搭话,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兀地不笑了。
沈流尴尬地卡在那,不上不下的,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虽已经渐渐入夜,风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潮热,使得无声的寂静更加难忍。沈流表示,自己真的完全不擅长且最讨厌这样的寂静,可脑子像被过高的温度煨化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柳衡芜抬眼,霎那间又恢复了正常。
“瞧你那样。”他懒散地往柱子上一靠,“没劲。你睡会吧。”
沈流有点受到惊吓,看着柳衡芜转身而去,从善如流躺下了。
……
他睡得半梦半醒,总觉得睡不踏实。惺忪间,模糊看出去一眼,却被床头一大团黑影吓得一抖。这下他真清醒了。
柳衡芜背光坐着,好笑道:“睡醒了?睡醒了就去看看那人倒霉样,开心一下。”
“……”沈流很想拒绝,他可真不想见到贺谏白,可万一人真被抓起来了……此事还是因他而起,实在是难以放任。
柳衡芜往他身上套了件兜帽,从头裹到脚,是看不出来原本模样了,可真的不会更可疑吗?!这么一路想一路纠结,很快就走出去好远。沈流还在琢磨,却一头撞上柳衡芜的后背,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这个小城的牢房前。
“什么叫不在这里?”柳衡芜正微笑地问那府吏,语气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