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一时冲动,倒有些骑虎难下。他侧身躲在墙后,听那差役绘声绘色极夸张地叙述。
“虽不知究竟何人所为,属下内心已有一番猜测。城门口虽人来人往,能做此悄无声息的偷窃之事,绝非凡夫俗子,这样一来范围便缩小许多……”
“少废话,快说重点!”那腰圆肚肥的官吏呵斥道,一转头又换上副谄媚笑容,那语气变得让沈流一愣,“还不趁着柳君大驾至此,烦请赐墨宝一幅,好叫我们早日把这胆大包天之徒缉拿……”
悠然的脚步声沿阶而下,那人玩味一笑:“画了许久的肖像,就这样被盗……可见贵府并不把在下之作放在眼里啊。”
“……”沈流不由浑身一颤——那是、那是柳衡芜的声音!他压抑住想要探头瞧看的冲动,和有点大的喘息声。
那官吏冷汗直冒,絮絮叨叨地解释,而沈流也无心再听。他下意识又往巷子深处多藏了几步。
柳衡芜怎么会在这里?!他上一刻还在夸赞那告示板上画作非俗笔,下一刻就揭晓了那作画人——他那很久没有见到的学宫同窗。
柳衡芜常外出,或是研学,或就是闲玩,沈流都习惯了。找不到他人是常事,找得到才稀罕。上次学宫一战他并不在场,此刻却出现在这里……看那官吏的态度,至少是以弥海国座上宾的身份。
一时之间,沈流几乎想冲上去问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为弥海国效力?当时学宫血染,都邑被屠,那是洗不掉的血仇!王柏是学宫的老师,柳衡芜虽不是亲传弟子,也受过王柏授业解惑之恩。但许是消息辗转并不及时,城门告示处并没有看见王柏的肖像……可如此类推,他是不是也要为司鸣画下一张炫耀老师被害的画作?怎么可以?
悲愤和无力迅速席卷,他靠在砖墙之上,站不大稳。
那官吏道了八百次歉,就差跪下请罪了,柳衡芜终于轻飘飘道:“无妨。你且说说那盗取告示之人的长相。”
差役哆哆嗦嗦道:“记得的,记得的。这告示挂了两日有余,城中百姓该看的也都看过,今日申时才路过仔细瞧看告示的,我都大约摸有个印象。一位是个黑衣男子,约莫八尺余高,高束头发,面容凌厉,双目狭长,薄唇高鼻。
“一位是个淡青衣男子,体型削瘦,背面看来难辨男女……披头散发,眉目半隐看不真切,皮肤苍白,下半张脸有些女相。好似还带了条长发带。
沈流心下一紧,只听见柳衡芜“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轻笑出声。
“还有一位是一黄衣女子,撑了把画了腊梅花的伞,身量匀称,双环髻,杏眼含情,美目忽闪,眉似远山,鼻尖小巧,皮肤不算白皙但十分有光泽……”
官吏忍无可忍,狠敲了一下那差役的头,打断道:“不好好看着告示,倒是把人家窈窕淑女长什么样瞧了个十分,如此玩忽职守,你可知罪!”
柳衡芜笔一放,道:“画好了,贴出去吧,让全城捕快来认一认脸。”
“是是是……”那两人都慌忙不迭道。
又是好一阵动静,乱糟糟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才逐渐平静下来。又等了两柱香,沈流才走出那狭窄的巷子缝,四处观察一番,还是忍不住好奇,去瞧看那新贴的通缉令。
“……”沈流看了一眼,就只剩莫名无语。那画像实在是……
右边那幅,画成了人绝对无法长成的模样,眼睛至少占脸三分之一。左边那幅,分明是贺谏白嘛!不是,刚刚那差役那么玄虚的描述,真的能具象成这样?这合理吗??
至于中间那幅,沈流抽动嘴角,不忍直视。那上半张脸及其粗犷狂野,下半张脸娇俏可人,下巴尖得能在锁骨上戳出血窟窿,组合在一起滑稽极了。反正,和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对此,沈流稍微放下心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身后突兀传来一道声音,一只手搭在了他肩头,沈流浑身一激灵。
“源遥君,别来无恙啊。”
沈流弹跳转身捂住他的嘴,对上一双熟悉的调笑的眼眸。
不知为何,原本对柳衡芜的火气,在看到他的那一眼就消了大半。意识到这点,沈流都有点怀疑自己,难不成被下了什么蛊?否则怎么会立刻觉得,这里面定另有隐情?
沈流没好气道:“我竟不知衡芜兄这般画技了得。”
柳衡芜晃悠悠:“那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我道法,算命也都很了得,最近还学会了夜观星辰,作天象预报。”
“……真是多才多艺,那你变个闪电给我瞧瞧。”
“你傻啊,预报又不是操控天象,我不是神棍,不装神弄鬼。”
“你还不是神棍……”沈流心道怎么就闲聊起来了,正色道,“那画像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替弥海办事?”
柳衡芜懒笑:“就是你偷的吧,别不承认,下次塞好,别露个角在外面。”
沈流急忙看向衣襟,明明掩得严严实实。那几张绡薄画像安分地藏在里衣里,连个线头都没露出来。
“……”
“哈哈哈哈哈!”柳衡芜放声畅快大笑,看起来心情好极了。“顺便预测一下……明日必然狂风大作,雷电轰鸣,骤雨如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