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洲原本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师父,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以一种近乎人人都能做的,缅怀的方式。
燕云洲原本印象中的谢回,是很真实可感的:好像朝天哀嚎一句师父救命,或者咳嗽装晕一阵,那个俊美无俦的青年就会如同天降神兵一样立刻脚步带风刮到他的面前,展开他能让金丝雀依偎的宽大肩膀:在他怀中时,可以感觉到裹着沉檀香的体温。瞧,只需要伸一伸手就能够得到,他可以边扯着师父的斗篷边偷笑。
自然还有那些更私密、更不敢细究的肌肤相亲:笑谈趣事般反复念起的“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在他家晚歇垂下纱幔时那句“真的好乖啊”;为燕云洲梳理发髻、描绘眉形时,若有若无拂过皮肤——在最后一面最终停驻在他唇中央的指尖;以及那枚临行前赠予,被燕云洲贴身佩戴的鱼形玉佩……他已从谢檀那里知道了,这是继承自父母的定情信物。
谢回没有让他说下去,是因为谢回觉得这句话该由身为师长的他来说罢了。
从这个角度看,燕云洲偶尔会有过于自我且罪恶的想法:这个肮脏的世道,夺走了他的师父、和他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爱人。但是他的师父,身为将军,对那些被征兵的家庭,何尝不是夺走了他们的父亲、兄弟、孩子?
没人会觉得为这样一个朝廷捐躯是光荣的。宁帝倒是想让谢回光荣,燕云洲阻止了。后来宁帝也就不再提这茬,专心建设偏安小朝廷。毕竟谢回的身后名只是次要目标,他的眼前大“战略”达成便是万事大吉。
一位在重文抑武国策下依旧高瞻远瞩,躬贯甲胄、亲执弓矢的将星,碰到了这样一个眼光浅薄到用过即弃的君王。还有一群拥兵不救、逢战便逃的同僚,在吸纳了好不容易被他操练出铁血军魂的兵卒之后,又将他们浴血拼杀夺回的版图再次拱手。
后世会把这种绝对优势下崩裂般的溃败称为“耻”,比如“天元之耻”之类的,但真正该耻的人是不会觉得羞耻的,反倒会觉得正是自己主动对强硬的敌军退避三舍,才换来了如今的体面。
这世道的脏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脏。
现在已是初夏,北地的雪到了化的时候。悬崖之下,那位如玉郎君不论是有幸经历了一场武侠小说般死里逃生的奇遇,还是不幸在尸堆烂骨上插了一把没人再有意去寻回的将军剑,都已经没有任何将士或者官兵在持续搜寻了。他们都为了保护狗皇帝的命南调了。不管他生前最后一句喃喃是不是“我的徒儿还在等我回去”。身在南方的燕云洲,隔着遥遥的时空,都听不到了。
宁朝已有树碑立传传统。勋贵高官甚至平民,但凡有所成就的,通常都有几篇祭文。燕云洲本来应该是写这篇文章的不二人选,但他凭着一腔直觉,执拗在“未归”的说辞上,始终不肯下笔。即使那是太后近乎遗命般的的恳求。
但现在随着时间迁延,浮出一个新问题。
燕云洲感觉自己也快要记不清了。
他不知道是何因由,但似乎所有能让他产生巨大情感波动的事情,都会率先被他以一种和他的才慧不匹配的速度忘掉:他开始记不清沉檀的味道,要线香发起烟来才能想起;也记不起那些被教授的保命招式的动作细节,不过南下后也无人操练;还记不起谢回带着剑茧的掌纹和指纹经过他手背、眉心、鼻梁、眼眶、嘴唇的触感;他甚至记不清那双总含笑意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是否真的不同于民间风传的谢将军总指挥若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是也有过属于“谢回”本人的、真实的疲惫或忧愁——以至于这份偶然流露的脆弱,让他也产生了想要守护的想法,才会有城墙上那一声莽撞的直呼其名。
可“恋人、爱侣”这个可能性,在宏大的伟人叙事的映衬下,如同窃月。不仅是僭越,更主要是无名无分而且难以置信,仿佛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燕云洲将脸埋进自己被泡得发皱的掌心,没有哭,只是感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没顶的空虚。心脏的毛病总让他感到痛,但这时他倒宁可痛一点,这样的感受可以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挖空了一块似的,像个临阵脱逃只会逃避的懦夫。
他感到正在同他渐行渐远的,不止是一个保护者,一个师长。而是那个有血有肉、会笑会忧、让他等过,但更多是与他共度无数琐碎时光的具体的谢回。而很可悲的是,这个世界,也正以最快的速度,清除着那个人存世的证据,帮助他完成这场遗忘。
历史是最薄凉的写作者,无情到仿佛牠从来没有编出过这样一本以少年将军为时代主角的故事。多少英雄豪杰都一样,被圈在命运的罗网里,任凭风流往事被雨打风吹去。
燕云洲一直支持的是人死灯灭的观点。但也禁不住想:倘若自己被安排的的人生剧本真的就是完成师父未竟的事业,如那些旁观者所说的一样。
那如果,他想的是如果——谢回真的回来了(毕竟话本里坠崖的人就没几部是真死的)……那他,这个英雄的继承者和冒名顶替者,又该到哪里去?
虽然如今的他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的份。
门外传来轻叩门扉的笃笃声,有点急。
“燕小郎君,温汤虽好,就怕活血通络过度,久泡恐伤身子啊。”
柔糯的女声,但没在长安谢府听过,应该是口音问题。
还有其它仆人们细小但没压住的议论声。
“听说燕郎君素来体弱,这都三刻了,莫不是待太久泡晕了?”
“老天爷!那怎么办,闯进去吗?(害羞)那也太无礼了,虽然挺想看的……”
“诶唷我的姑奶奶!还扭捏呢?别说人晕这儿,就是出来后有个风寒咳嗽之类的,咱们都得被发买了!”
燕云洲见屏风门外渐渐凑到一处的脑袋,想起之前家里那些性格活泛嘴碎些的下人,也是这般爱凑在一块说小话。顿时失笑,从水中站起身,一阵淅沥,水珠顺着他清瘦却不孱弱的脊线滚落。他估计外面也看得见自己模糊的影子,因为屋外那群脑袋又骚动起来。
“郎君,可要伺候更衣?”又是一问,这次是位男侍,正经是做事的。
“不必。辛苦久候,燕某等下便来。”
燕云洲扬声应道,语调听不出一丝异样,同时拿起一旁薰笼里备好的雪白中衣,慢条斯理地穿上。那套从掖庭穿出来的粗布工作服还湿漉漉堆在脚边。在掖庭,衣物需自理,这算职业习惯暂且没调回来。燕云洲也习惯性地弯腰将它虚虚捞起,攥在手里。
掌心触到一团硬物,裹在湿冷的布料深处。燕云洲眼睫微颤,动作顿了顿,手指隔着湿布摸索,逐渐辨明了轮廓——是那半枚双鱼玉佩。南下时,他为了防随时可能的山匪恶霸劫道而将这个宝贝贴身缝在了暗袋里;这块传家玉之前一直贴在燕云洲的胸膛,以至于变成一块小牌坊一般的存在:庇护了他前半生的任性妄为和平安顺遂,同时将他往后余生可能萌发的所有喜乐,都无声地栓在了那场再也回不去的长安雪。
但沐浴前,燕云洲确实也没多想,便连着它一块脱了下来。
“委屈你了。”这句话这是真心的,美玉蒙尘,是他之过。然后平静到近乎决绝地,将旧衣撕开,取出那枚玉。玻璃一般透,温润的质地,却让上面每一次撞击导致的磨损都无比清晰。燕云洲最后没有将它像在长安时一样放进中衣里,而是转而在将自己一层层用新衣服包裹好后,仿照记忆中那个青年佩玉的位置,把它系在了腰间。甚至暗自寄希望能模仿出几分那个故人佩玉的神韵。
在关于谢回的事情上,他任性够久了,现在,他终于放下自己孩子般的私情,让它成为了一份允许被公开的物证——一种关系的象征。
——他现在确实不是谢家人。
但加上这枚玉呢?会不会不一样?
燕云洲最后望了一眼氤氲散尽、水波不兴的池面,也将所有翻腾的心事按捺了下去。
还有什么话说?按理应该是有的,在城墙下他们有过约定的:成人礼。谢回确实没有守约,但没人会责怪他——代价足够沉重。而燕云洲曾经心意动时该有的万语千言,如今好像也一并遗忘了。在丢掉关于师父的鲜活记忆之前,他更早弄丢了的,是那个——“爱着谢回的自己”。那是一个会脸红、会雀跃、会毫无保留去信赖和眷恋的“小徒儿”,应该给得起很多很多爱。
遗憾,或许只有遗憾?一种叫做“你帮过我这么多,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你做”的遗憾。
还有什么?一种歉疚、一种羞耻。不仅仅来自“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在现世享清福”的时运落差,而是“我不得不利用你的爱给自己镀金身,利用你留给我的光环与同情,在你的本家继续机关算尽、设法周旋,就为为自己谋一份立足之地”的阴险。这让他仿佛也成为了吃他师父人血馒头的人群中的一员。
燕云洲想,师父或许也不会想要这种公开的。他其实知道谢回有多爱自己,一直都知道。但这份明镜似的心性,让他的这份利用显得更罪恶了。
燕云洲转身,推开浴房的门。些许凉意霎时扑到他面前去,是可教人清醒的。廊下灯火通明,门外仆从重新恭敬地站成一排,连呼吸声都轻。燕云洲迈着平稳的、几乎等距的步子,走入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腰间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总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当啷声。童年少年时礼仪课上学会的那些,一下子也都被他拿回来了。而那些仆人们,也几乎每一个,都偷偷瞄了那个玉佩几眼。
就这样,迎着众人的目光,燕云洲走入中庭。他眼中已换上一片清明,仰头向那片可能贯通南北的天空,只可惜这个夜晚无星无月,黯淡无光,只有厚抹的紫块状的云板结在天上。
叹悠悠苍天,何薄。
于是少年只能对着云层无声启唇了:
“……师父。”
“虽然不知您魂归何处。”
“但请你最后护徒儿这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