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懂了,又觉得自己更加糊涂。燕云洲的冷笑很缥缈,转瞬即逝,像是他下一秒要被江风和浪潮卷走一样,卷入这个荒诞不经的岁时交替、四季轮回的洪流中。他心中正无端地发起窒闷,又被眼前人拍中肩膀:
“这次来的原因除了急事,其实还有别的缘故。我怕给你添麻烦,要不还是不说了?”
易水寒可太懂小少爷这种故作体面的话术了,怕添麻烦无限接近于他还是不够信自己。不过他早习惯了,倒也没什么萎黯的情绪。
“那你还会来吗?”
而燕云洲的回答却出乎他意料,答得特别坚定:“我会。”他莫测地笑了笑,“具体看你表现。如果你干得好,说不准就不走了。”
易水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百思不得其解之余又隐秘地窃喜,而这欢喜又夹着错愕,像是失望过后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了——总一直跟他错过的人,除了初见的所有缘分都是自己强扭得来的人,居然要跟他一时同生死共患难了,还有共同的秘密,似乎将要走相同的路了。这被偏爱的感觉可太爽了。
他有点克制不住眉飞色舞,一边暗骂已被钓成翘嘴的自己,一边暧昧地压沉了声音:
“那你具体要我如何表现?我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少爷,指个明路?”
燕云洲只道:“都敢偷偷纠集自己的势力了,你只管努力搞点大动作出来就是。还有,南下我碰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事,到重聚的时候一一讲给你听。”
“你先给我讲个最有意思的事呗!”易水寒说,他还是想眼前这个人再在自己面前多留会儿的,毕竟快半年没见了。“搞事也很辛苦的。给点辛苦费,就先讲五枚铜钱的吧。”
“你这下又不怕官府来抓了?”
“被抓我就逃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江州、南州,还有源州、蜀州,再不济明州……天涯海角,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到哪都能蹚出条路,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跟我远走高飞!怎么样?”
“明州啊,那可太远了。”燕云洲笑着,“你往北去跟贺兰白争地盘倒还有胜算点。”又夸张装作一拍脑袋,道:
“——啊,说到贺兰白,他也算我此行的收获之一。你不是要听五枚铜钱的吗?那我就跟你讲讲他也未尝不可。”
他一拍不存在的响木,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把势,又像梨园行中的角儿,唱念作打,演起自己的《夜奔》《思凡》,绘声绘色:
“却说我们:出了长安,过潼关,越函谷关,继续向东到洛阳,然后撑着小船沿洛水、黄河下汴州,再往南走,到淮西,经江汉平原,翻过随州、安州的丘陵,再沿长江来这江州、最后还要到南州。一路那叫一个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多好笑——在这之前,我还没出过长安三百里呢。”
“你每听一个州字,我们的队伍就多几百人,从离长安的五百,到了如今的三千。但就在华山脚下——不是长安东百里的那个大名鼎鼎的西岳华山,虽然那里我也算熟,那里有一棵我爹买给我祈福的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松树,还有一个隐居的老道算卦特别灵。”
他知道燕游也常去那边请教,还听说天元十四年初的大疫中那个人救过自己一命。当时还真以为是什么隐士高人,现在相来,就算是把燕游往权谋斗兽场一推再推的那帮遗民高人之一,也未可知。盛末帝之后炼了几十年的丹,保不齐就让他们真炼成了呢?
当今圣上不能救自己,甚至巴不得他燕泽死。丢了独苗,绝了香火,燕游才能像没根的宦官一样死心塌地跟他卖命。可这些人的出手,救了自己,也救了燕游的念想。燕游跟他们接触多了,难免说一些魔怔的诳话,比如宁的建立不过是李氏窃国、欺世盗名的恶之果,是个先天不足、后天畸形的政权,绝非天意所趋,正道所属,众望所归……云云。
……或许,倒也未必是诳话。
燕云洲压下念头,假咳一声:“咳,不过这次倒也路过过那儿,毕竟过了华山才能到洛阳。但我竟不知江州也有座小华山。也是事后问到江州肯同我们随行的百姓才知道。”
“但这座山很矮,一点也不险。估计也没有什么武林高手在这集会论道。但附近的草地上涂满了血,确实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劫掠或混战。我先碰见了朝我飞奔而来的一匹通身雪白的小狼,又有一只苍鹰,呼啸着从我头顶盘旋飞过……”
“我下意识挽弓搭箭,茫然四顾,一时还没决定好先射哪个,一回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就在这座流血涂野草的丘陵脚下,碰到了那只身着异域王服的豺狼。
“哈哈,他现在长得好高哦——可他要是只长个子就好了,怎么还长出了那般的狼子野心呢?原来我以为是和他美好回忆的故地,竟成了他要独占的王土?”
戏剧一般的神态,燕云洲却如同断了线的人偶,先前的兴冲冲的架势连同神态一并垮下去,以无能为力的疲态继续着叙述,也只有无能为力,恰恰适合作为对下一句的演绎:
“我没有对他拔剑相向,不然他身后那帮上气不接下气的北俾骑兵不会饶我。但也更不可能跟他兄弟抱一下啦,这样我身边那三千受南下离乱之苦的百姓也不会饶我,因为我和他们拼死要逃离的对象沆瀣一气。”
“所以只能礼仪表示一下,在他手心写了个数字,又说了点追兵听不到,流民听不懂的话。是很脏很脏的话,很恶毒很恶毒的那种诅咒,用他家乡的语言。”
“他的回答也是沉重得让我一阵恶寒啊。”
易水寒沉默看向日轮升起,天光大亮,铺在江水上的粼粼波光,仿佛日月交辉都成了小少爷精湛演技的打光。但这还不够,还不够爽。他还想再听五文钱的,听小少爷到底是怎么和他的童年相好闹得鱼死网破的,否则,被他像酥皮点心的红豆馅一样裹裹藏藏的某种心思便会始终像无法得到满足一般骚动个不停。
他想了想,给了一个足以把燕云洲摔死的台阶:
“说仔细点吧,就当是支付我为你卖命的代价。”
“你这是在为难我。”燕云洲刻薄他。
“原来你知道啊。”易水寒吐了吐舌头,朝他撒娇道,“对,就是要看你笑话。小少爷~哭给我看~”
燕云洲算是接受了他的挑衅:“那我偏不要你看我的笑话,我还要逗笑你。”趁着凑近的功夫,掐住他的耳朵,不重地拽一下,“你就给我洗耳恭听着吧。”
毕竟这个事本身确实相当狗血。易水寒是个多缺德的乐子人,他也是知道的——谢回,开春,言尽于此。燕云洲不觉得这次他也会对自己网开一面。
他记得那个人曾说:
“不管什么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很美。如果你愿意说北俾语,我一定每一个音节都仔细听。”
所以当时的燕云洲也这么跟着想:
不是说如果我说北俾语,你会每个音节都仔细听吗?
那么,你听好了。
他将一串数字写入眼前人的掌心。
三百六十七人。
这是我和母亲,在长安城头指挥,亲手掩埋的人数。
贺兰白。
北俾的王上。
北部十一族共同的主君。
我的童年挚友,我的呼尔塔。
依照大宁律法,因为证据不足,我不能为别的事情指控你,但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数字。因为——
这是我亲眼见证下,因你一力掀起的战乱,冻饿而死的人数。
记住这个数字。因为—— “???????????????????????????????????????????????????????????????????????。”
(北俾语)而早晚有一天,我也会亲手埋葬你。 “????????????????????????????????????????????????????????????????????????????”
(北俾语)你和你卑贱的种族都将形神俱灭,不得超生。
他还握着贺兰白的手,却已经开了口。就凭这一句话,便足以断定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可面前的人只是微笑。
“呼尔塔,我不来的时候,你都做什么呀?”
“等你来。”
所以高头大马上的那个人,用他同样听得懂的话回。
“??????????????????????????????????????????”
(北俾语)我会在地府一直等着你。
……
燕云洲就这样一直微笑着娓娓道来,讲他充满死气的天元十六年冬,讲他惨遭揠苗助长的成年,讲他和敌主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残忍的、跨越生死的誓约。但讲到最后,却有一声比呼吸还要轻的哽咽,混入在嘲弄的笑声里,模糊不清。原来发自真心笑一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他来说已是一件罕事了。
还有一些心里话,他没有说完,即使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眼前那个人都会用窥伺明月一样的崇敬,用他那一贯将自己奉若神明一样的怜爱目光,用他隐藏的深深的让人无奈的自卑,将自己所有的话像北俾先祖传下的圣经一样一读再读。
但也正因此,这些心里话于贺兰白而言,在日复一日的反刍过后,会成为远比诅咒更加致命的毒药——
“呼尔塔,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会回去的,所有离开家的人,都会回去的。但因为你,我可能马上就要没有家了。”
“我自学了北俾语。我当初想的是,如果将来到了天山脚下找你,还能和你一起吃烤羊、饮马约下、围着篝火欢歌。还有你的朋友们,我也想让他们都能喜欢我。如果语言不通,总不行。没想到你先来找我了。”
“我是匹夫,但匹夫之怒也可血溅五步。除了干粮,我还带了匕首。你敢动我身边三千百姓一下,我就用它划烂你的喉咙。五年前分别那夜我也带着它,我也曾想问你是否会复仇,但你抱我抱得太紧,我掏不出来,也问不出口。”
而易水寒也听得超乎寻常的专注,专注到足以让人忘掉,他曾经是一个多么聒噪的人、一个多么爱幸灾乐祸的人、一个多么不耐烦于听这个小少爷分享他人的故事的人。
他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既然如此不死不休,你最后为什么还要回头看他一眼?”
燕云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后退一步,朝着易水寒挥手暂别,话中带着一种过尽千帆的坦然:
“易水寒,我送别了贺兰白,现在要送别你了。”
“你给我带过话,那我也给你带一句:易水寒,这一路,举步维艰、任重道远。你可要活着和我再见。”
最后一句无声,口型是:
“——等我活着来投奔你。”
直到确认那个晨光下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一色江天的交界,燕云洲方才转头,一脸淡漠玩味。
易水寒问他那一眼的缘由,而问题的答案是:
彼此目送,不是因为对他还残存可笑的情义;不过是认为,这一眼未来或许会有用罢了。
贺兰白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那么你呢?易水寒?身为穿越者的你,能为困在荒年旧岁的江潮中的我做什么事呢?
可别让我太失望啊。
……
……
……
不然,我又何妨再杀你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