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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危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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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小少爷,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在这时候静静聆听自己说话的机会。再上溯,一整个冬天都过去了啊。

败了,他彻底败了。易水寒兀自想,心下百感交集。就连留给任务的时间也快到头了,他到底不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为一段虚无缥缈的信念守望到死。他还有太多急需去干预的事情,这段任务之外的短暂游离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既然如此,那信物还留吗?

……留。不值钱就不值钱吧。总得给未来的自己一个机会。

所以,在褚十一惊骇的眼光下,他最终交出了那把匕首。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果真等到了你家少爷,就把这个给他吧,我想他总不至于不认得。至于他要留下防身也行,丢了也行。”

“顺便,帮我带句话呗——”

“小少爷,这一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你可要活着和我再见。”

褚十一刚想说少爷有自己的名字,可不过一眨眼功夫,那个蓝色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唯留手上闪着凛冽寒光的匕首,证明曾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从头到尾都自说自话的怪人来过。

充其量再加一点,就是那把他方才坐过的黄花梨座椅。

扶手已被捏得变形。

至于易水寒,他在翻出院墙,路过这个从来没欢迎过他的大门时,依旧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即使他知道,姓名并不是重要的,可以捏造、可以杜撰。即使他知道,到他那个时代,所有的姓氏都会被埋没在历史的茫茫尘烟中,被直观简明的编码顶替。但这和他想至少知道一下小少爷的姓氏并不冲突。关于宁的史料虽然极少,被国乱侵吞覆于一夕,甚至未尝留下记载的豪族更不少,但总留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让他从史料中找出这个姓氏百年乃至千年的兴衰轨迹。

他看见了。

于是那双浮冰似的靛蓝浅瞳里终是翻涌起巨浪。无边的寒,风高水冷,从头顶一直窜入他的脊髓,沁润每一寸缕的神经,自血脉中霎地奔涌而过,又在脑中耳内不断地嗡鸣激荡。视线被冻得失去给养,将他的目光所及都缭断,涂上乌泱泱的黑。

易水寒不愿再定睛确认,宁可自欺欺人到底。他飞快摇头,匆匆离去,压下心里丛生的疑窦唏嘘,自去赴他的无边自由、天高海阔去了。

这个孤单单来去无牵挂的人就这么走了。他来时趾高气扬、志在必得、盛气凌人;走时却形单影只、鬓发焦灼、行李萧条。而当他下次在历史上为自己挣得名字时,便是斗转天动,山摇海倾,乱世揭竿。

伟大鹅皇即将到达他忠诚的江州。去打工,也是去搞事——因为他后来的身份是叛军头子。

而对于他在后来的所作所为,后人亦作诗评:“风萧萧兮易水寒,不许浊世见太平。兴风作浪未尝止,摘网腾蛟倒海倾。出身草莽何足论,阳谋阴诡任人评。是非成败皆化土,凭理自成一代英。”

由此可见,即使这个“一代英”刺皇帝、打财主、绑命官,说话办事死皮赖脸,有些手段也堪称奸猾,但到底做的都是人民大众喜闻乐见大呼解气的事儿,所以一时在民间的风评还是非常不错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对于易水寒,事就是这么个事。而要谈褚十一和厌的相遇,则比这简短得多,可以说既没有闹剧、也没有乐子,但却有的是提心吊胆、命悬一线。

易兄的劝导毫无疑问失败了。但要说他的言行一点都没对褚十一产生影响,那倒也不尽然。至少他的一句话,还是被褚十一记得很牢的。

“这次我不伤害你,下次别人可不会这么好心。”

褚十一记住了这句话,所以当他拿着这把沾过皇帝鲜血的圣遗物匕首拐过弯,余光瞥见那个贴在东角门的瘦长诡影时,他也就没有上赶着冲过去。即使他知道这个门在这个季节是不开的:此门开时,一年唯清明、中元——总之只供白事出入。甚至还记得方才帮易水寒带路时,这个门还是一如往常紧锁的。而现在,这个门疑似被外人打开了。简直就是公鸡下蛋母鸡打鸣,老母猪嫌弃糙米糠——反常。更要命的是,那个人还跟皮影似的贴在门侧,鬼面覆脸、利眉凶目(两人隔得有几步,是想象也是事实)、煞气逼人,很可能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还有他手上的刀……褚十一的心倏地揪紧:他实在没办法自我说服那些红色的都是鸡血。

此刻境况之于褚十一,更是刀尖上抹手,掌心当砧板——要多危险有多危险:转身就跑,怕被对方追上,一刀毙命;至于叫喊,之前没用,现在更是没用。褚十一甚至叫不出来了。真正的恐惧是会让人失声的。汗毛倒竖、冷汗浸透衣衫,他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多走一步都是煎熬。

褚十一最后的决定是,闭上眼睛往前一扑,一头撞在廊柱上。他对装瞎有经验。小时候营养不良,得过夜盲,还是燕云洲提携,他才能复明。就凭这恩情,他也愿意一辈子追随少爷。

他这下把头闷瓜似的磕得清脆响亮,效果也拔群,咕咚给头顶凿出个窟窿,往下淌出满脸的血,一下糊住了视线。后坐力更让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现在装瞎?迟了!”那黑色的皮影冷笑一声,霎时逼近。话音如秋坟鬼唱,仿佛来自地底,幽森得甚至不像出自人之口。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

厌信手托起褚十一的下巴,拇指轻擦过他下唇。褚十一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那覆着手衣的指尖传来,仿佛被冰块触碰。他不敢有任何反应,只是默不作声。过了会儿,才像个真正被掐住命脉的瞎子那样僵着身子求饶道:“大人,十一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望大人示下。”

“那让我来试试你‘瞎’得有多厉害。”对方好似颇觉有趣,掐住他的脖子,朝一侧挥去。褚十一直感到被一股强大力量掼到墙上,脊背在冰冷的砖石上狠狠碾过。那人显然力大无比、内功深厚,竟让他的肋都被隔山打牛似的震断一般,一时连气都喘不上。

可厌又怎么会给他缓过来的机会?掐着褚十一的脖子的手仍是不松,又伸出另一只手来就要剥他的眼睑。

褚十一确定这个人能轻而易举凭一指之力把自己的眼剜出来。只要这个人想的话。可他仍强忍着不出声,放任冰冷的指尖划过他的眼皮。厌拇指已经深深嵌进他的眼眶,刺激得他泪水反流又被冷风冻结。

戏假伤真,褚十一真有那么一时觉得自己没准过了这劫后真要瞎了——明明刚刚才送走一个直说要他命的。

工伤,绝对的工伤。什么叫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看不见?真的看不见?”入耳依旧是残忍的笑意。厌又想出了新的试探法子,怀中银光一现,转瞬便将一柄刀锋抵在十一的眼前。可褚十一仍紧紧闭着那未受拷问的另一只眼。也让那被厌劫持的另一只眼,始终如一保持失焦模糊的状态,动也不动。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睁开眼睛直视我。”

褚十一直感到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让他几近崩溃。咽喉处传来的窒息感不住上涌,头昏脑涨,五感都因此稀薄了。但他依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大人,十一真的看不见啊……”

“呿。无聊。”

厌最终还是松开了扼住褚十一咽喉的那只手。十一跪在地上,大口呼吸,仍然闭紧眼睛,不敢动弹。听见厌说:

“你不会武功,我不杀你。不过……”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无名匕,反握到褚十一掌心,像是丝毫不怕眼前人暴起伤他一般:

“匕首应该这么握,杀人才快。像你刚才那样,握的不是匕首,是菜刀。”

褚十一心底一沉:原来从头至尾,他都没能逃过这人的眼睛。可既然他知道自己能正常握住匕首,视力无恙;武功又如此高强,又为何不直接取了自己的命,白白看自己在这演戏。

难道这个人……其实,真如他所言,挺无聊的?

好在厌之后的话也算解答了他的疑惑:

“不白留你。”

“就这儿,住着你家一个少爷是吧?你只管告诉他我来过。”

“还有,后院那些人,是我杀的。随意他寻仇。”

“……功夫不错,可惜了。”

厌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都吞回了肚子里。

该如何讲解后来的事呢?

褚十一终于望见少爷归来,喜极而泣。但燕家一家三口,最后也只回来了燕云洲这一个。

燕云洲主持遣散了家仆,然后率领还愿意跟随燕家的人清点现场,最后在厌曾待过的地方搬出了五具尸体。

……又该如何讲解之前的事呢?

燕云洲一手琴弹得不错,曾有如痴如狂之辈在其屋外日夜蹲守,就为聆得一曲。末了又以绢花相赠,抛入苑中,聊表倾慕神往之心。

这本不合规矩,但或许因奏者贪慕浮名之故,所以从未让仆人加以禁绝。久而久之,名声越来越大,蹲守献花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谓是,一曲红绡不知数。在这点上,同他的异性知己牡丹倒是殊途同归。

而厌的听力很敏感,在他耳中,对于什么才是日常的声音,什么又是来自杀戮地狱的声音,早已不甚分明。

鲜红脚印在雪地上压实的声音,就像车辙碾过乱葬岗的碎骨;刀刃劈开血肉之躯,也只像徒手撕裂鲜红的布帛。

但确实是那深夜犯下血债后,义宅归途上的一声琴,又把他拉回了人间。

可琴声治不好他的不寐症,却同时装饰着茫茫多人的梦。

一墙之外的这条街,厌曾无数次来了又走;却是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院子,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他不识字,不认识这家人的名姓。更从来没有献过花。只是茫然自失地看着满地的姹紫嫣红。

一如今日,他爬来这里的路。

白雪红梅,点滴的、淋漓的、泼溅的,鬼面修罗以刀为笔,肆意挥洒。

被燕游和楚倚云留下镇守家宅的山鬼其实没有渎职,听到了褚十一的呼救,立刻便开始了行动。只可惜他们在半途遭遇了不该遇到的人。最后统统成了这幅图的颜料,养肥白雪。

他本来不想在这里挥刀,只是冷锋迎来的那一刹,生存本能逾越了全部。

……

一如他的命格。

德泽十七年,腊月初九,夜半子时。

尽是——阴差阳错。

作为一个杀手,他所能赠与的没有绢花,兴许,唯有血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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