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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危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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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抛出的孔方兄是很难立起来的。宁代的铸造技术也还没到达出神入化的地步,铸币官员又一定是会“微操”点什么的(不贪就不大宁了)。所以产品有点配重不均、凹凸不平之类的问题也实属正常,乖乖立正的概率就更加渺茫。

顺便一提,“货币体系不牢靠”在后代也被专家视为统治式微的表现之一,象征着政府对经济的掌控力和社会信用减弱。这时的很多勋贵高官都是非真金白银不收的,在他们眼里,铜币和银票价值朝不保夕,不过是愚弄下层人的把戏。

不过历史考核稳定五分的易水寒显然并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愚弄过,或者说,这位爷很可能根本不会觉察到这点。至少现在,他正拿着这枚购买完凶器后硕果仅存的铜板,盘得不亦乐乎。

运气游戏的结果不言自明(不如说他居然真的舍得把硬币抛出手这点才更令人意外)。半秒之后,易水寒便将步行导航全开,悠哉游哉地往宁朝的高档住宅区——乌衣巷行去。

一个逃犯,宫禁都不怕,还怕宵禁?

此刻他自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若他能预见到按原定方向自己可能会遇到哪个人,进而有可能为这个一时兴起的行程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想必也会立刻弹射起步退避三舍,同时再好好重新规划一番自己的逃跑(遛街)路线。

正因此时,还有另一个人正在往燕府方向极速前进,飞檐走壁的那种。

这个人,很重要,画重点。不只是易水寒这个有任务在身的人的重点,也是屏幕或者书本前的读者朋友们的重点。虽然在此前的行文之中查无此人,但在之后会频频出现,给一个主角之位都不为过。虽然现在还没轮到他大放光彩的时机,但作者依旧觉得有必要让他在这时同大家短暂见一面,混个眼熟。

这位同样也是一个不怕宵禁的主。不如说,待到夜幕降临之刻,他的秀场才刚刚开始。

因为有这么一句话,叫: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而这个人,恰恰是一个冷酷无情、昼伏夜出的杀手。不说嗜血成性吧,至少也是杀人如麻。无父无母,但没有名字总不方便,他就给自个取了个名字叫做厌。

在诸多掌管人命生意的黑市委托人眼中,这个厌也是个近些年横空出世的救时之星。只因他虽武艺高强却从不摆姿态,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能谈拢就干;而且信誉满分,从出道到现在从未失过手,好评率百分百(不给好评的都被他顺手一起干掉了),属实是稳、准、狠,妥妥的宁朝金皇冠。

唯一的遗憾是其把信息保密工作做得极其到位,日常以一鬼面覆脸,无人得以一睹其尊容(但考虑杀手的职业特殊性可以理解)。不过虽然身份成谜行踪诡秘,但暗巷中人几乎都默认他是一个少年,换句话说,厌在最初杀人时,很可能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虽然这个结论出人意料,但有两点可谓是铁证如山:其一是他确实每年都会往上抽条几寸,而且从其瘦窄的身形来看,倒也有点将熟未熟的青葱模样;其二,厌虽没露脸,但露过声,不排除还在变声期的可能。暗巷中人都是亲耳听着面具后的声音从直声粗气的奶凶变成如今清冽嘶哑的青年音,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

话说回来,厌虽年轻,但手上的血债可不轻。那些高官政要们,甭管冤不冤吧,死在他刀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九泉之下齐聚,高低能在地底下凑一个小朝堂出来。毕竟打架暗杀成败与否的决定性因素从来就不是体型力量、甚至未必是技巧,手狠心黑的人才永远是赢家。而且这类人往往运气也更好——因为他们会抓住一切能置对方于死地的条件。

当然,手狠心更黑的厌本人是从不挂心这些悬赏目标生前是不是个为民着想的好人,又曾立下过何许功劳的。在他眼里,贵人没一个好东西,虽然穷人也一样。但富人有钱,舍得出钱,而钱是好的。所以他们如果肯破财雇佣他一时,也并非不能接受。

勾当横行、恶徒遍地的暗巷是全长安唯一敢对宵禁制度视若无睹的地界(反正不管宵禁不宵禁都是那副暗无天日的样子),消息自然也灵通。他在得知皇帝出逃的消息时,便立即开始了行动。在从暂住地出发前往乌衣巷前,他也给自己默默定下了一个赶路准则。

挡路者,皆可杀。

无巧不成书。一个逃犯,一个杀手,就这样在一个万径人踪灭的时间段,从两头分别跑进了他们奋斗一辈子都住不进的同一条街同一条巷(后来根据遗址实地测量不出半里,这俩当时居然没互相看见也是离奇),这就可见老天爷自有其优秀的匹配机制。

——而且同时,也爱开玩笑。因为他们两个想找的人都不在这。

作为作者我就直说了吧,这两个人没碰上。这当然是易水寒的幸运,也是厌的不幸。因为从宏观历史的角度讲,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前者会给后者带去很多麻烦(虽然后者也给前者带去过很多算不上麻烦的麻烦)。

部分不太爱看原作剧透的读者看到这可能会迷糊,那就顺便补充一句。在未来,这两个人都将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足以搅弄风云的一方势力的首领,并且因为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斗个热火朝天你死我活。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但有一个人,一个相比于他们无论在当下还是未来都极其普通的人,居然就在这一段极短的时间内,恰好同他俩都有过交集。

这个人叫褚十一。

之前他也出现过,可能有人忘了,那就再提一嘴。他是燕府的厨子,唯燕云洲马首是瞻。他不在乎风云,更无意于江湖,是一个标标准准的良民,也是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人物。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清心寡欲些,因为他甚至不计较月俸和工时。他只在乎眼前的粥有没有煲好,后院的鸡有没有按时下蛋,以及自己专职伺候的、同时也对他很好的少爷有没有吃饱穿暖、受没受什么委屈。

这样的人,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肯定是纹丝不动的——因为以他的头脑察觉不出来,也根本不会有人告诉他动乱将至,这就是信息差。这个褚十一甚至对昨晚府里的异况都全不知情,这天还是照睡照起的。不过能有此遭遇也确实得亏他起得早(厨房管事知道他老实,所以给他塞了很多工作,不早起做不完)。姑且当做天道酬勤吧,老天爷还是给了他一个打破这种信息壁垒的巧合。

而这个巧合,可以说最终改变了他的命运。祸福不论。

易水寒从隔壁早已人去楼空的霍府翻进燕家前院时,这个小厨师正在厨房备菜。易水寒几乎是闻着他起锅烧油的香味窜进厨房的,一进门就问你们家少爷呢我要找你们少爷,还顺便拿了旁边两个隔夜的白吉馍(尚未加入泔水之列)当早餐。

褚十一是迟钝点,倒也不傻,当年也是经过培训才上岗的。一见外人居然敢登堂入室,第一反应就是提刀,然后摇人。而且这个人还跟一年前告示上那个刺杀犯长得极像,那就更得摇了。指定不能让这种危险的人物靠近自家少爷啊。

易水寒既有非法入侵的思想觉悟,自然一早便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此时并不欲再跟这个小厨子多废话。“别喊人,不然……”他掏出一把枪,近乎炫技地流畅上膛,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褚十一,“杀了你,我也一样能慢慢找他。”

“我认得你。”褚十一握紧手里的剔骨尖刀,即使死亡逼近,依旧毅然将脆弱的刀锋亮给眼前的凶徒,“你,你还是走罢。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里人很多的,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

“有趣,还真有不怕死的呢。”易水寒冷嗤一声:枪对刀,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胜算……哦,他可能不认识这玩意,可直接开枪又会引来旁人。那就换个对他来说威胁性强一点的吧。

匕首,总见过吧?去年行刺陛下同款哦。

厨子到底是厨子,即使使尽了解数,身手依旧不敌八千年后的特工。但褚十一已在搏斗的过程中尽力弄出了尽可能大的响动——指打碎了一个碗,并寄希望这样至少厨房管事会从沉睡中惊起,来扣他的工资,说不定就能发现点什么。

片刻之后,易水寒将匕首抵在褚十一的脖子上一路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了东厢房门口。褚十一敲了三长两短——这是呼唤山鬼的暗号。但对他来说几近漫长的时间过去,房门依旧紧闭。冬日的空气在寒锋的迫近下愈发冷凝,小厨师敛气屏息,又敲了两遍,仍然无人应答。

“你把门踢开吧。”易水寒下令,“你少爷不会计较这些的。”

易水寒想的是:反正他俩都这么熟了,这有什么。但这话一进褚十一的耳里,意思就变成了:反正我进去也会一样把匕首横在你少爷脖子上,到时候他肯定就顾不上管你踹门不讲礼貌这事了。

而且急中催智,电光火石间褚十一又想起,这个刺客的确是认识少爷的——上次此人行刺后就藏匿在宫中,还一度劫持过自家少爷。幸好少爷聪慧,不仅全身而退,还将这个犯人再度重创,交到谢世子手上。而且据说当时场面极度血腥,那个刺客的肠子都快被掏出来了。这样看来这个人是回来寻仇的可能性非常大,褚十一也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理。

如自己再不做什么,少爷危矣!而且根本不能指望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有什么信用,难道自己当真引狼入室,他就能放过自己了吗?想到这,他心一横,索性放开了嗓子直声惨叫。声音之大真的是附近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听到了。

易水寒简直快气抽过去了:要不是知道点到为止,他真想直接把刀怼到褚十一喉咙里捅他个满面桃花开。

这个小少爷,还真是驯得一手好狗啊!

“嘿,还住挺好。”易水寒环绕燕云洲的卧房看了一圈,才看似不紧不慢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只是一双不知往何处安放的手到底暴露了他的紧张。

很完备的房间,不如说过于五脏俱全,收拾得又过于窗明几净,导致他根本侧写不出房间主人的偏好。而且各种古雅风物的杂荟堆砌直接导致系统的识物模块从他进屋的一刻起就在不断地弹窗,简直吵得他眼花耳鸣。

但他依旧在浩如烟海的消息提示之中找到了最重要的那个:没生暖气,看来人走了有一阵了。

褚十一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不住唤着少爷,略带犹豫地往里屋走,心里不止一次暗自希望有人来阻止他。

可惜没有,他和易水寒最终确认房间里半个人影都无。褚十一这下彻底慌了,易水寒还假模假式(其实火上浇油)地哄了他几句。

“早跟你说了,你不听。再过半个时辰,昨夜皇帝弃长安而南逃的消息就要传遍全城了,到时候路都得被弃民堵死,再要跑就得靠飞了。你也别管你家少爷了,早点收拾细软逃命为好。”他又瞥一眼褚十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别太忠心,被卖了都帮人数钱。这次我不伤害你,下次别人可不会这么好心。学学刚才跟过来那个人吧,一看见我劫持着你,他可屁都没放一个就溜了。”

“少爷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他不会丢下我们独自逃命的……”褚十一攥紧拳头,“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逃跑也有道理?他爸妈都跑了又怎么说?还带着护卫团一块跑?依我看你家少爷就是不要你了!”易水寒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语气里溢满的酸气教人浑身不舒服,“井底之蛙,还把别人当成救世主呢?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个院子吧?”

一个人怎能愚昧无知到如此地步,真是十足可悲。算了,时代黑暗,也不能全怨他个人。

“送佛送到西吧,我好心再跟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一遍。你领情也好不领情也罢,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你只要将来别为现在的决定后悔就行。反正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来都来了,再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心里总不舒坦。易水寒一面心想便宜这小子了,一面拿出分析仪往眼前一过:

“——大宁天元十六年,一个叫贺兰白的家伙统领了北方十一族后,南侵宁朝,从苍州一路直下。他每次攻城前,都要让士兵在城外喊‘今日出城,一个不杀。明日城中,一个不留。’一个不杀,不杀黎民百姓。一个不留,不留忠军官兵。”

“因此,北方几州的百姓陆续叛逃向长安,哎呀,这一路没有贺兰追兵,倒是被官兵剥削了不少。有的人一忍再忍,一路逃到了长安;有的人忍无可忍,就地当起了流寇。”

褚十一几乎是瞬间就想起前段时间在粥棚熬到天黑的经历,想起家主夫人和少爷等讳莫如深的神情,想起院内院外不时响起的声声悲叹。一切线索仿佛都在此刻得到串联。他红着眼眶死盯着易水寒,像是一旦这个恶劣的入侵者在他眼前即刻灰飞烟灭,一切就都能回到过往安定祥和的模样。

而易水寒只是继续对着资料绘声绘色道:

“昨夜,眼看着要被外族破国的皇帝忍不住了。他把宫里的爱妃们啊、后妈啊、妹妹啊什么的一丢,带着心爱的太监和心腹大臣,率领亲军,连夜出了京城。留京的大臣和世家发现这件事后,都乱了起来。百姓马上也要知道皇帝齐弃了长安了。一时整个长安都陷入混乱,百姓觉得自己被抛弃,都急疯了,要找官员和皇族讨说法。安意长公主试图立地登基,以帝王之名稳定长安,无果。后来死于内乱(具体原因和时间点记载不详)。贺兰白则就地入主,收容了没走掉的百姓,又下令让两族人民和睦共处,不许彼此欺压。而那些留下来的百姓,从此归附贺兰氏,不再信大宁半分。”

“这段历史具体叫什么我也记不大清了……总之,‘今日出城,一个不杀;明日出城,一个不留’,听明白了吗?依我看,你现在就两条活路:要么趁现在路还没堵死快逃,要么找个地窖躲躲等北俾皇帝颁布新朝雅政。”

“……”褚十一还是一脸迷茫。

“呵。”被巨量信息灌傻了吧小子。

“也许你说的是有几分可信。”

“嗯!”对了,就这样。易水寒想。被恐惧淹没吧,溃散吧,奔逃吧——这样他才不虚此行。

“但我还是要等少爷回来再做决定。”

“……你非要这样那我也没办法。”那就去死吧——易水寒真的是这么想的,即使这个想法有些过于阴暗。他是从无败绩的谈判专家,最擅长的就是刚柔并济地劝导。此时却在这个他看不起的小民面前吃了瘪,还是两次。这不能不让他一时气躁。但过了会儿他心里头也冷静了些,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确是有些上头。他根本没有必要冒着被系统警告的风险在这个小厨子身上花费这么多时间——毕竟他来这里,从头至尾为的都是那个现在早已不知所踪的小少爷而已。

那自己刚才这么急迫地想要证明的又是什么呢?

易水寒咬了咬牙,再问:“你就这么相信他?”

“少爷是我看着长大、陪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十一最清楚。”褚十一答道,初时还是怂的不行唯唯诺诺的样子,后来开口便愈发笃定响亮,“少爷吃的饭菜都由我试毒过手。我被别的下人轻慢,他替我撑腰摆平;倒座过冬的碳缺了,他会从自己的私库里支出填补,再慢慢把家里的蛀虫找出来;灾荒时施粥的时候、时疫时熬药的时候、还有地震时要募捐的时候……十一自知愚钝、不会来事,但不管缺不缺人手,少爷都指明了需要我……最后也都做得极好的,极好的,从来不会被十一拖累。只有少爷懂得十一,只有少爷从不放下十一。所以少爷在哪,十一就在哪;少爷去哪,十一也愿意去哪……”

褚十一一说起燕云洲对他的好处就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少爷不会放弃任何人。小事上尚且如此,如今遇到了这么大的事,他又怎么可能抛下十一呢?……”

“——所以,你说十一是相信到时少爷的决断,还是相信你手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唯有忠厚之人的真情所至,才恰恰能给自命不凡之辈不期而遇的会心一击。可以说,褚十一就这样秉持着装死南墙不回头的态度,反过来好好地给易水寒上了一课。用忠诚和正直的利刃,划破了他高高在上外表下的虚浮。

易水寒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他瘫坐在椅子上,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他刚刚才惊觉自己陷入了一个自相矛盾的谬误:他之所以对这个厨子如此恳切、大费周折,居然是为了证明自己此行的根本是错的,为了证明自己看中的那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好,不过是一个平时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关键时刻丢下忠仆自己逃命的烂人。更进一步,是为了给自己心里隐藏的失望找一个发泄的缺口,出于一种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理罢了。

而他心心念念的“葡萄”是什么?

是他原来藏在心里却阴差阳错未能传达给想见之人的话,更是他注定得不到、也给不起的……“信任”。

他耿耿于怀的又是什么?

是他满心得意期盼地来到此地,却扑了个空。是“他没能给那个人的命运带去决定性的影响”的既定事实。

而那个小厨子和小少爷之间是什么?

是投桃报李的知遇之恩。是朝夕相伴的扶持之谊。这种紧密的联系足以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交付生死。

讽刺啊。他自认算个人物,可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居然连他身边一个厨子都比不上,至少他们还能天天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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