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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未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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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白天见过了。迁都那事一出,她跪在神龙殿门口脱簪请罪,准备用舆论逼皇帝出来。我设法把她劝回去了。”

“你都说了什么?”

一张美好到不真实的大饼而已。燕云洲在心中自嘲,答道:“不过违心之语,娘亲不必听。”

“料想我也听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一辈也真是的,一个个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楚倚云闭目摇头,“果真是违心话?我看逸之一直为你的态度生气来着。别太拧巴,顾虑这顾虑那的,决定好了就多点一条道走到黑的勇气。夜路谁都要走,你也不可能每一步都算到。但不管你选什么,娘亲都支持你。”

“即使我不站父亲那边?”

楚倚云噎住:“唉,你毕竟不是谢家人。我只是替你担心前程。你阿爹说到底不会害你。”

燕云洲腹诽:经典红脸白脸,经典为了我好。父亲这是早上在自个这吃了哑巴亏,派母亲做说客来了?

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不如干脆问个明白。

“娘亲知道多少父亲做的事?”

“全部。包括他动手前是怎样想的。”楚倚云答得很干脆,随后扶额,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你爹他的确一直有点别的想法。虽然我也是才知道他居然打算趁此机会兵变吧……”

“呃……”

“云郎好像很意外?”

何止是意外,简直是惊吓。燕云洲一直以为燕游在母子面前是同样的在装赤胆忠臣,没想到是夫妻二人合伙在自己面前唱双簧。

“难怪父亲之前说不用我问,您一定会支持他。您不是眼里一直容不得沙子的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爹不容易,需要一个支持他的人。就是为了他,修罗狱我也愿意闯。但我到底不愿你也跟着来,所以你就是真心投了太后也可以。”

燕云洲讷然。凑巧侍女送来了姜汤,目不斜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燕云洲也就装作无事发生,接过汤碗小口咕嘟。姜片与蜂蜜菊花红枣同炖,微微辛辣混杂着满口清甜的余韵,将暖意一路驱赶到胃里。他只觉通身的寒气俱散,身心都舒缓了下来,之前在奔走于皇宫和乌衣巷之时一直勉强压制的困意都跟着往上泛。

“不要罚戈魈……”燕云洲放下碗,脸红红的,眼神幽怨,“不然我就一直这样盯着你~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眼睛都迷瞪了,快去捂一觉!你爹那边我帮你藏着,只要明天别让我看见你又带着病起!”

“娘亲最好了~”

仆侍替他剪灭烛芯。房间复归黑暗寂静。

这是燕云洲最后一次躺在长安燕府熟悉的榻上,所以此夜他能得一连串美梦,到底也不辜负。

梦里添酒回灯,盛筵再续。慈宁宫又点上了华灯,殿内装饰得富丽堂皇,再也不见丝毫病气。夜宴正酣、宾朋满座,桌上摆满了他喜欢吃的菜和甜点;父亲和李如愿同坐一桌,谈笑风生;自己和娘亲一块儿妙语连珠地哄已然容光焕发的太后娘娘开心。突然殿门大开,在一声声“世子怎么又来迟了”中,那名玉带红袍的青年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朝他走来……

与此同时,一国首都的城门和宫门同时訇然中开。一个眼看着要被破国的皇帝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后妈和妹妹以及满城百姓丢弃,带着心爱的太监和心腹大臣,率领亲军,连夜遁出了京城。

梦里锦屏画春,绿柳满城。十六岁前最后一次春假将至,空荡荡的学堂又聚满了人,原本各怀心事的同窗们脸上俱是笑意,热烈地讨论着各自的成年礼,还有毕业之后去哪儿快活。柳司学给每人分发绣着老师们集体制作的红花的批语,就连从来只能拿丁等的霍不离都有一张参与奖,乐得他大呼小叫,攥着自己的衣领不住摇晃……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霍家已是鸡飞狗跳。一枚金色的香囊“咚”地砸在了窗户上,声响很快被屋外夜色吞没。金珠在窗纱上滚过一轮,弹落之后,躺进窗外的雪地里。

梦里车马喧阗,市井熙攘。瑞雪之后迎来了真正的的丰年。长安万户俱已洗尽了浊气,街巷井然有序,商铺也都重新开业,挂上了新对联。马车轿辇川流不息,来往人群皆衣着整齐、安逸闲适,再也不见饥寒交迫、面黄肌瘦的流民和乞儿。就连最阴暗逼仄的那条小巷,都被修葺得焕然一新,洁净的青砖铺路,白日有阳光撒入,夜里由提灯照亮,明光流泻,从巷口一直通到尽头……

与此同时,一场大火在城中央的乐楼悄然窜起,盛朝和宁朝市井风俗的百年积淀,付之一炬。只剩一把断了颈的琵琶代替主人跪在满地残损的金玉绫罗中央,徒劳地看着此夜长安的第一道火蔓延起来,窜天火舌扑向附近的商铺和民宅。

梦里江山一统,海晏河清。北敌被彻底赶回了雪山和戈壁,再无进犯之力。曾经让人惶恐的马蹄声和战鼓,已化作频传的捷报,响彻关内关外。背弃民众的奸帝也被民众所背弃,挂在囚车上游街示众,还同已经伏诛的韩九昌赐作了对食……

到这里燕云洲才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之前那些都是在他生命的前十五年认知里顺理成章的事,而人在梦里,尤其是美梦之中流连时,总迟钝许多。但不知是房里的安神香太过醉人,还是因为过度劳累之后身体太过渴望休息,他没能彻底醒来,只是在床上不安地扭动,试图挣脱梦境。

与此同时,一只燕云洲最为熟悉的手细细地替他抹去额上沁出的热汗,楚倚云轻捧燕云洲的脸,将温软的唇覆上儿子的额头,眼底温柔无限:“等我回来。”

在属于母亲的气味里,一切躁动都能抚平。直到确认儿子已经再度沉沉睡去,她才宣布:“载我去一趟宫门。戈魈留下,护送少爷出城。”

火炉已冷的时候,燕家终于为早先被召进宫的家主迟迟未归而喧哗躁动起来,所有人都在等她给一个决断。

“可是夫人,家主说……”

“没有可是。”

“戈魈?!太好了,看来你还没被罚!”燕云洲抱住面前小暗卫,却突然敏锐地察觉到黑衣上飞溅的湿红暗色,“……你又杀人了?”

以及自己正身处马车上的事实。

破晓之刻,刺入车窗帷幕的晨光映着皑皑雪色,缭得人眼痛。

戈魈显得有些局促,眼神很是悲伤。犹豫了一会儿,比道:「少爷,长安乱了。」

正在昨夜,贺兰未至,皇帝弃战先逃。

梦就是梦,是梦终须醒。凡世仍在严冬,燕云洲也知道他不可能眼一闭一睁就再度看到春暖花开。

但在这一闭一睁之间,竟已发生这么多事。

燕云洲攥住戈魈衣袖的手收紧:“那母亲父亲呢?在哪里,告诉我。”

戈魈吃痛,眉头微皱:「不知。我只要求送你去……」

燕云洲打掉她的手,几乎是一瞬间便完成了决断:“听我说,戈魈。好好想想你的主人是谁?”

戈魈的手顿了顿,指回他身上。

“对。一路上辛苦你了,但我还要再辛苦你一次——送我回去。”

戈魈猛烈摇头,肉眼可见的抗拒。燕云洲双手搭在她肩上:“我有必须去做的事。很重要,非常重要。”

而作为回应,小暗卫稍微挪了挪,从座椅下抽出“当归”递给他,眼睛可怜巴巴:「你的东西,我都拿来了。」

是真的,一整箱。就连惯用的手炉都换了水正被他抱在手上,还发烫呢。

这下燕云洲是真无奈了:「即使这样,也不行。」

戈魈鼓起两腮,撇过头不理他,过了会儿又像是认命了,猛然发力,一拳砸在车顶上。“轰”一声巨响,车顶被庞大内力震开,木屑四溅。她拉着燕云洲凌空跃起,车轮随之一顿,在沙地上碾出一道残月般的辙痕。

车夫正一边抹泪一边驾车呢,被这动静吓得魂都飞了,只觉身后一轻,下意识回头望去,见轿厢只剩下半截,所载少爷和其暗卫都不见踪影,只余马车屁股后滚滚尘烟,不由大骇。好在拉车的马匹亦因受惊发出嘶鸣,载着残车亡命奔驰,颠簸不已似要将他都甩下,让他很快也无暇顾及别人的事。

燕云洲被戈魈抱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呛了几口沙,咳个不停,但还不忘拍拍她手。

「谢谢。」

燕云洲爬起来朝四周张望,长吁一口气:来得及,周边景物尚算认识。他当年为了制地图勘探过长安周围环境,不出十里。

但要是有匹马就好了。

……

“北俾是马背上的民族,会很多人懂马的语言。神明赐福给我们。叫一声,它们就来。”

“呼尔塔那边怎么呼唤马?”

“?????。”

“?????。是这样吗?”

“燕云洲,很厉害!一点都没有错!你很适合北俾的语言!”

“我还是更喜欢长安的语言。但我未来或许会学北俾语。”

异域少年的脸有点僵硬,但努力附和:“大宁话很难学,但是精密?精简?精……对不起,我不太会。”

“没关系,我能听懂的。”他拍拍高个男孩的肩膀表示安抚,朝他竖起大拇指,“呼尔塔的大宁话也学得很好。没有学堂也能学得这么好,你很聪明,未来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大宁话很美。”对方被夸得红了脸,“不管什么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很美。如果你愿意说北俾语,我一定每一个音节都仔细听。”

……

“?????!?????!……?????!”

偷就偷,恶狠狠地偷。想起旧事,燕云洲咬了咬牙,朝天起誓,高呼了几句戈魈听不懂的音节。

戈魈也很想帮主人找匹马来,但奈何不善此道且是哑巴,爱莫能助,只能从私人武器里找出一截鞭子,双手递给燕云洲,也算多个念想。

而在两人灰头土脸坐在道旁几乎等得快放弃时,天边竟突然真的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奔马的小黑点。

……这不就来了吗?

来的不仅是马,还是一匹身经百战、鞯辔俱在、脚程管够的上等马。竟是未归的谢将军的坐骑。

一个月前,正是它亲自披着白练奔行千里代替主人回长安,长安的很多人说不定都眼熟它。

“北俾的赐福能不能庇护大宁人不知道,但大宁的战神会保佑他的徒儿。”这是南下时跟随自己的百姓对这次奇遇的评价,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许久不见,这匹乌骏比刚从战场上回来那天胖点,却更邋遢了,缎一般的华贵光泽彻底散去,毛发蓬乱粘着草屑泥泞,甚至烧秃了几块,像刚从炭火里捞出来的。只是眼里还同旧时那般如有星火闪烁,才让燕云洲这个当徒弟的一看便认了出来。

虽然它是为何而来,又是为何追自己追出几里地,也只有它自己知道了。

联系自己刚刚用北俾语言的事,该不是来替主寻仇的吧?

“你不是该在谢家马厩吃粮吗?燕云洲替它梳理脖子上的毛,见它不排斥,心里松了口气,“谢家人对你不好?……罢了,跟着我,跑完这场,累是累点,但管你一辈子。走不走?”

马不愧是东北品种的,还怂着耳朵打呼呼呢,像是在说:走啊,麻溜的。

燕云洲也没客气,翻身爬上,顺便把方才为了护他而背部受伤的戈魈也拉上马背。他双腿一夹,马儿即刻发力,四蹄如飞,飒沓如雷。

马蹄声碎,乌云一般的鬃毛在风中簌簌作响。或许是这一个月在谢府的冷落,才让人险些忘记它也曾征战沙场、也曾立下赫赫威名。也曾踏过士兵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沃野,飞渡山崖陡峭、怪石嶙峋的天堑。而它之所以存活至今,也是因为它够快——快过刀光剑影,快过死生一刹。

当它疾驰时,风云亦不能不为之变色。

“你果然也更喜欢烽烟吧?”燕云洲微躬下背,俯在马首问道。

凛风拂面,气爽神怡。那马儿定是也能听懂他的话,所以跑得更欢,袍袖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不住拍打他握缰的手,像是某种应和。

官道急速后退,故城烽烟自地平线浮现,如同一幅熟悉但又略带陌生的画卷,在他面前再度徐徐展开……

谁言盛世长如此?转眼繁华尽可哀。

槐安一梦落,物非人事休。

乱世烽火起,归路几时同?

……

“盛世与乱世之中,你想要拥有一场怎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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