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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未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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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胆行刺易近身,风萧萧过水无痕。言语锋芒寒意甚,靛瞳浅觑世浮沉。”

颠簸的小轿上,燕云洲单手支着额无奈摇头:自己逢点什么就作诗的毛病真的得改改了,况且就那厮当年行刺的动静,说“水无痕”实在是有过度美化之嫌。

可虽然这么想,他的嘴角却在行至宫门口下轿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上稍稍提了点:那是一种近乎明目张胆的、不怀好意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至少在这个刁钻顽劣的囚犯面前,他可以卸下一切伪装。那人身上唯此一点能让他痛快。

要不是打算承诺放他自由,他倒真想给这位天外“贵客”换个更方便同自己长相厮守的地方蹲蹲,譬如燕家的地牢——凑巧还有个同样话痨的贾来福作伴。

只可惜,换不得。

但李如愿的宫女半途拦在了他的身前,那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渴盼将他面上一闪而逝的恶毒瞬间冲散。

“燕少爷,奴婢求您去劝劝殿下吧!她从午时起就跪在宫道上脱簪待罪、以死相谏,已经两个时辰了!”

燕云洲反应很快:八成是为了南下迁都的事。

也对,李如愿听说这事是一定会有所行动的。可如今的她根基薄弱,上无太后替其撑腰,下无驸马可以依靠,窝囊得很,面对皇兄南下偷安的决定,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这种事情。

他懂她的想法:所谓“劝谏”,并非对那个愚不可及的兄长还有任何指望,而只是做给这满宫血性尚存的人看。最好越过宫墙,传到长安城中去;最好再超越时间限制,让天地祖宗也都看一看。证明这老李家所公认的继承人的脊梁虽然塌了,但至少还有个人愿意顶着。

宫人们也都心里有数,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包围着这个宁朝地位最尊贵的少女之一,无一不是一言不发地紧盯着,生怕这位千岁大人被冻出个好歹来。偶有实在忠心的,间或掐着点来劝几声,哀声被晚来风中飘飘洒洒的雪花吞噬。

他们见了燕云洲,都主动让出一条道来。觉得:不管认不认识,就这位公子这通身的气派,又敢直接往里闯,肯定是殿下的贵客,得罪不得的。

安意长公主正赤足散发跪在宫道上。她终于不再穿红,素色衣裙和银装素裹的天地融为一体,衬得她身前的神龙殿额外巍峨。

她李如愿不是未尝过恨的滋味:在她得知皇位被母亲执意送给了李氏时;在她被锁在宫中选她厌烦无比的夫君时;而在这亦同冻毙过大宁无数百姓的风雪中,在双膝已经僵硬通红、遍身都被冷意冻结的一刻,这种恨再一次到达了巅峰——她那点怀才不遇和爱而不得的少女心事,在这座她永远跨不进的宫殿面前,显得何其渺小啊!

是。金顶的穹棱是百家财,乌骨的开窗是士卿骨,朱漆的廊柱是公侯血,怎么不可能恢弘万丈呢?

然而,可恨可叹,里头住着的是个奴颜婢膝的卖国贼。面对千夫所指做缩头乌龟也就罢了,甚至连开门来见她这个皇妹一面都不敢。

可就在这时,一个她决计意料不到的人却穿过了人墙的重重阻隔,坚定地站在了她身旁。熟悉的衣角让李如愿不必抬头就能知道燕云洲的到来,她满心的恨中终于掺入了一丝欢喜的回味:好似只要这位还肯来到她的身边,自己就可以继续咬牙坚持着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燕云洲将手中红色的纸伞向她倾去,替李如愿遮住头顶的几点飘雪。伞下的少女却倔强地扭过头,主动避开了那片荫蔽。

燕云洲也没强硬地劝她什么,只轻声问:“值得吗?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李如愿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仇恨武装得冷硬似铁,却依旧在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的刹那,放任白雪淹没了视线,眼眶里涌起热流。

委屈吗?是有一点。但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根本没资格委屈。

她自诩能力异人,可过往中有太多太多本可以做得更好的事,她没能尽全力。所以落得如今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嗓子给冻嘶哑了,刀割一般疼,她吞吞吐吐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无关你……燕卿也不是专来找我的吧?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我除了来找你,还能找谁?”燕云洲不禁失笑,不由分说把身上的裘皮大衣解下来披在她背上。

李如愿本不想接,但也不忍心燕云洲给自己的衣裳就这么被雪沾湿。小燕卿的身体是真不好,她想,穿这么久的貂裘卸下来也没有什么体温残留在上面,她又生怕这点唯一的温度也被释出去,只能别别扭扭地把衣服在肩上捂紧,始终没穿上。然后急急道:“你留着自己穿,你可不像我,挨不得冻的……”

她话还未完。下一刻红伞落地,在雪上划出一道弧线。燕云洲理了理衣摆,迎着所有人惊诧的眼光,在她身旁直挺挺一并跪下。

既然百劝不得,那便同她一起挨、一同受这风雪的磋磨,看谁耗得过谁。

“殿下几时起,燕某便跪到几时。”燕云洲语带笑意,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不过话先说清楚,我不跪殿里这位。瞧,如愿,我比你高了,这样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我先替你顶着。”

李如愿仔细一瞥他头顶:还真是,这年纪的男孩都是一年三寸地长个,真是让人咬牙切齿的速度。而且这个人居然还在笑,真是惯得,目无尊卑、无法无天。不就是仗着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担待不起吗?

“唉。”她把下巴埋进裘衣的绒毛里,“我真的是拿你没办法了。总拿身子要挟我!本宫告诉你,这招不是万能的……”

李如愿平时从不本宫本宫地自称,摆明了心虚。

燕云洲笑得更灿烂,朝她伸出一只手:“殿下,请起。”

“……腿麻了,起不来。”

燕云洲看了眼李如愿膝下一片被体温融化又再度凝结的雪水,觉得她说的情况属实,点头:“那我来扶着殿下。”

风刀霜剑太冷,长公主不忍燕云洲陪着自己承受,却实在不忍主动推开。

“——再靠一会儿吧,就允许自己任性这一下。”

“如愿”顺势轻靠在燕云洲的肩上想。

即使从“安意”的角度,她对这份爱重略感受之有愧。自己何德何能,得这个人同自己“共患难”呢!

“如愿姊去过西宫吗?那边的废弃宫殿里关了一个北俾族的王子哦!他好可怜,天天挨打、饿肚子。他的阿爹被皇帝陛下关在牢里了,殿下能想办法把他放出来让他们父子团聚吗?他说回家后会谢谢我诶!”

“这件事我只敢跟你说,连太后娘娘和师父都没告诉。为什么只告诉你?唔——应该是因为在我眼里,如愿姊是能做到太后娘娘和师父做不到的事的人吧!”

你能做到太后娘娘和谢世子做不到的事。

在听到这句话时,心动溢满了李如愿的胸腔,一发而不可收。虽于她而言正值情窦初开之际,但将这份情愫归结为男女之情又未免过于肤浅。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眼前的男孩虽然年纪小、说话仍带稚气,却比那些唯唯诺诺的侍从和口蜜腹剑的官员们更懂得她的真正想法,而且但敢不为此心生惶恐。宫墙之中,她听过的恭维话无数,但多不过是趋炎附势,同这句正中她下怀的鼓励之差岂止云泥。

他的话就像一记重锤,将一直束缚者她的封闭紧锢的硬壳敲出一道裂缝。从中透出的一丝光虽不耀眼,却足够坚定,真正唤醒了那枚埋藏在沉寂和黑暗中无人知晓的种子,给她以希望,此后种子才得以萌芽、扎根,向着光源不动声色地生长。

从那时起她便确信:梧桐栖凤,良臣择主,若她要做足以庇佑大宁百姓的参天梧桐,那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凤凰的不二人选。

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到底辜负了他的期待。老北俾王死在了牢里。至于那个王子,确实活着回家了,但不是被送回去的,而是皇兄斩草除根失败,他自己逃回去的。

她没有告诉过他,只是怀着少许心虚坐看此后几年燕云洲为贺兰白的事忧心忡忡。甚至十六岁时在朝堂稍微崭露头角后,她也只捞了一些虚名便沉溺在百姓的赞誉中洋洋自喜,并未能真正尽到一个理应为民请命的长公主的分内之事,更辱没了自己凰临天下的志向。

那时距今五年,若这五年内大宁能重视武将、列阵布防,那到了贺兰为复仇卷土重来时,苍州可能根本就不会破,充州也不会深陷战火。

燕卿,何必那样自责呢?放虎归山的……还有我啊。

两只冰凉的手握紧,松开,又再度握紧。

小腿后知后觉地恢复了些许痛觉,脚步深深浅浅,但因为有人牵着,长安的冬天倒也不像自己孤身前来时那般寒冷刺骨了。

“燕卿……”李如愿在雪地里活动着脚尖。

“嗯?”

“值得吗?”她问出燕云洲之前问她的那句。

为了我,值得吗?

若让皇兄知道你在众目睽睽下陪长公主跪下请愿,你在大宁的仕途可就全毁了。她知燕游一向很看重这些,也知眼前这个少年一贯以来有多爱惜自己的羽毛。

燕云洲并未放开她的手:“值得吗?殿下这话说得好生奇怪。燕某这么些年汲汲营营,可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在关键时刻能挣得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同你并肩。”

“再说了,如愿,我也不是什么好差使都要往自己头上揽的。入仕这事儿讲究一个君臣相宜、名正言顺。我要东西,也得看是谁给的。”

递过去一个眼神,言下之意:给的人不对,我是会嫌脏的。

显然是在内涵神龙殿全程隐身的那位。

李如愿也被这段牙尖嘴利的阴阳解了气,不禁窃笑起来:“小燕卿的人情我可不敢欠。当年大燕卿救母后于危难之间,往后便如鱼得水、如鹏乘风,扶摇直上,燕氏自此起复。你今日这样替我出头,又是揣着什么歪心思?”

“我当然要讨些回报来,就看长公主将来有没有能耐给了。”

“给你,都给你。”李如愿一撩额发,眼睛里顿时一片清明,显然此刻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心情,“可燕卿,你还是没有良策。我也没有。”

中原民和北夷的民族矛盾才是根本问题。她跪也好,不跪也罢,只要贺兰未灭,战火仍燃,那这一切就都是虚的。

“……会有的。”

这不就回到他此行的目的上来了。

燕云洲下意识勾唇浅笑,伸出食指,在长公主殿下同自己相牵的掌心里轻勾,“如愿,你信我。一定是顶顶好的消息。”

“那我还能起到作用吗?”李如愿实在是对这种什么都无力挽回的感受心有余悸,捂着被冻得刺痛的心口,难得对自己不自信起来。

“你能。你是最关键的环节。”这话不假,不过只说了一半,“总有办法的,反正我们一起想。”

“……好。”

燕家又又为少爷挨冻的事炸锅了。火炉旁楚倚云边给被裹成粽子的燕云洲递汤婆子,边骂骂咧咧指挥侍女烧水熬姜汤。

“瞧你这身!趁你爹回来前赶快把自己拾掇好!”

“娘……戈魈呢?”

“保护不力,自己去领罚了,打了二十棍关在柴房呢。”

听语气是还没打,不然会沉重很多:“不行啊……别罚她,是我自找的。而且我今晚要她有用呢,能不能别罚啊?延迟也行……最好不罚。”

“你要干什么?”

“去宫里,没她这事成不了啊。哎呦!”额头上挨了一记。

“你还要去宫里?白天还没待够?!你是不是打算走着去,端着回来?你是当皇宫禁卫是吃素的?还是当这大冷天的冻不死人?我看戈魈跟着你才真的是倒大霉……也太不消停了!”

到底是亲妈,就这么不客气。

但也是实话。

看来易水寒那还得再缓一天。

燕云洲抱着汤婆子,沉默窝在椅子上看炉火燃烧、木柴哔剥、烫金的焰光收展摇晃,才顿时有了点回家的实感,甚至觉得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也不错。旧人旧事让他这一天的情感起伏过大,现在已是疲惫不已。

楚倚云见暂时无事,才将目光渡到他身上,后知后觉地说:“我说得太难听,委屈了你了?”

“……习惯了。”

娘亲这些年不知道是怎么了,大约是因为被燕府小院的四方天困住有气没处撒,脾气喜怒无常得很,野猫从墙上经过都得弓背踮脚。

不过因为楚倚云心直口快的性格,母子之间没什么隔阂,聊的话题也是百无禁忌。

“我也是实在担心你,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孩儿也是热血上头,做事偶尔不过脑子,也请娘亲不要放在心上。”燕云洲真心实意地。

“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呢?!怎么现在说话一句句跟刀子似的……你是不是在记恨我一直对你不负责任?”

她的思维一向跳跃,一般也就燕游能跟她保持步调一致。这下是任谁都能闻出话里的火药味了。

燕云洲顺势歪倒在椅子上,冷着脸:累了,真的累了。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燕游,谢向松,李如愿……个个都跟他打机锋,现在车轮战里头还要加个娘亲楚倚云。好在同这位的嘴仗是可以避免的,在她发挥口才时打死不说话就是了,她自会把剩余的情绪一股脑交给燕游去磨。

但楚倚云没有继续发作,应该是醒悟了儿子突然这般定是有事非做不可:“等等,你是要去找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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