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回把他抱到面对面的位置,用一只手臂拥着他:“云郎,都多大了,还闹师傅呢?刚才师父说的,听懂了吗?”
“也就是说,北方的胡族随时可能打过来?是吗?”燕云洲专注抚着谢回的额,只漫不经心地回。
他认识啊,呼尔塔的大伯伯小舅舅们嘛,他们人都很好的。
谢回没明着回答:“云郎会怕吗?”
燕云洲的手倏然顿住,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谢回反倒愧疚心起一般,拉住怀中人的小手,包进掌心:“不怕啊,师父在呢。云郎永远不必怕。师父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保护好你的。”
永远。
呵,永远。
燕云洲把拳头默默攥紧,目光瞥向墙上悬挂着的生尘旧剑。
所谓永远,原来是这么不牢靠的东西。
“师父又来迟了!……哇!剑!居然这么快就好了!”
少年看着满眼星星抱着崭新的三尺长锋不撒手的小徒儿,轻叹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单膝跪下同燕云洲平视:“既然有礼物了,那就原谅师父这回,好不好?”
“本来就没怪你!我都习惯了。”
“好好好。”谢回又摸着他的发顶,哭笑不得地说,“这剑有了名字,就像有了灵魂,才是独属于持剑人的宝物。小徒儿不妨给这把剑取个名?碰巧也让师父听听。”
“嗯……叫当归吧。补血养气。”
“哈?中药?这……”谢回有些讶异,一时不知手往哪放,却见面前的小孩儿兀地松开了手中剑,目光诚挚又热切,直直望进他的眼睛。
“唬师父的。”小燕云洲轻轻在谢回的鼻尖捏了捏,“我的意思是……提醒师父,及时归来。下次,不要让云郎再等了。”
谢回眸光微动,但最终只是把手重重落回他的头上,像安抚:“这个师父不能保证,但师父会尽量,可以吗?云郎只为自己取一个吧?”
燕云洲并不是爱强求的人,即使在最该任性的时候也是如此。可他思来想去,总不舍得放下那个归字。
“那就叫‘归心’吧。”一剑既出,四海归心。
谢回揶揄云郎给剑取这名字怕不是要当个天王老子或者皇帝之类的,又怕燕云洲真生气,笑意粲然地夸他取得真好,真不愧是自己的好徒儿。
但燕云洲心底里更喜欢的名字依旧是“当归”,这个名字才说明这不是他的剑,而是谢回和他的剑。
并非燕家无剑,因为个子长高,他改用别剑练习也已过一年。今日之所以来此取剑,不仅因旧时故,而是更有一番别的用意。
——冤有头债有主。以一柄剑,泯两人仇。上斩昏君,下除奸宦。
他还没蠢到那种地步,会相信谢将军坠崖是因为敌军的埋伏。
他伸手取下剑,转而将一张写有血字的纸钉在原来挂剑的位置上。
上书:归念故人志无歇,心怀浩气破云天。剑锋寒光照长夜,出鞘千里定烽烟。
燕某愿以此身为代价,剥皮为纸,折骨为杆,削发为毫,刺血为墨,书此丹书券,申师无名冤。
这就是他今年的“遗书”了。
一个“师”字被他写得格外用力,在纸上洇得格外显眼。
名分未定,不可攀诬。
谢回失踪之事传入朝廷那天,他也去见过太后。犹豫良久,也是没有把那句酝酿了很久的“姑母”说出口。当时考虑的是说出口,传出去,反倒会影响了谢将军作师父的名声。那枚玉佩,也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着,不曾公然佩戴。
因为去岁长安的第一场雪中,那个人本就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谢回,我……”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燕云洲将拳连同头抵在墙壁上阴恻恻地想。那一次唤名,不是徒弟对师父的亲昵,而是闺人对征人的怨望。
谢回是把师徒之礼恪守到极致的人,不仅两心相许要等到双方成年,连字都藏着掖着不告诉他。但要从父辈那些官员口中打听到谢侍郎的字,简直易如反掌。
燕云洲不无愤恨地咬牙:谢思深,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都很容易。包括你的心,藏在眼中,藏在日常形迹里,我也能看见。
只是唯独得到嘴上一句爱太难,太难了。
到时,总要我到时;下次,总要我下次——心疾索命可不讲时候,万一等不到了呢?
我实在恨透了等待,也不要在黄泉路上看见你。
那日城墙上,你难道不知?恐怕就因这一句话,到死你我都是师徒。
师徒是不能葬在一个墓里的。因为除了你我,没人能证实这种悖逆人伦的感情存在过。
他又坐在桌前静静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把那几张谢回出征前还没来得及抄完的文策作业一张一张翻过,突然在一张抄错了的废稿上看到了自己的半成品小像。
看来师父还没来得及为了自己把人物画学好,不过看得出在练了。
一个游荡的身影兀的出现在门口,燕云洲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一看才确认,即刻站起,几乎是下意识一拱手:“谢伯父。”
这个招呼打得略微生疏。毕竟燕云洲拜谢回为师是太后一力促成,同老候爷本就关系不大,加上谢候闲散避世,两人只是偶然有几次碰过面。
也难怪他一时眼拙。谢檀的头发在妻子病逝后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如今又见,余下一半也白了。消瘦佝偻,更甚从前。燕云洲终于算懂了什么叫“一夜白头”,什么叫“形销骨立”,人生四大悲经历了三个,绵延一生的噩耗已经彻底压灭了这位可怜的老人的精神,眼里看不见丝毫的活气。
哪怕视线轮转到燕云洲这个客人身上也是如此。
“你是……?”
入耳的声线也是嘶哑得很。早就听说谢候丧妻后精神时好时坏,偶尔糊涂。只是不知是从前就这样,还是近期又加重了。
燕云洲心里一沉,正准备自报家门,却见眼前老人嘴一瘪,抿出一个客气疏离的微笑:“我识得你的。你是阿回的徒弟……”
那双和谢回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和琥珀瞳仁笑起来本是很有优势的,但这位笑得比哭还难看,像已经忘了怎么笑很多年了。
“是。”燕云洲也只能挤出一丝笑,“家父是太尉兼枢密使燕游燕逸之,同太后娘娘……”
可谢檀却连连摆手:“莫再提舍妹,我不问朝事很久了。对那些官员如今是哪些人等,既没有印象,也不想知道。”
这是真撇得一干二净啊——燕云洲心想。一时看不出老人家说的是真话假话,只好应是。
“好久没见,这么高了啊。”谢候环顾着他,有些僵硬地替他抚了一下两袖,“回儿出征了,现在还没回来。他很多事都不跟我讲,有跟你讲吗?”
燕云洲的微笑因错愕凝固在脸上,不过下一刻便接受了现实,觉得老人家要真像这样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不错。
“不,不对……”眼前的老人又似大梦初醒,用手扶着额头,浑浊干涸的眼里又像要涌出什么东西来,“阿回不是出征未归,他是……不,他就是……”
燕云洲心里几乎完全麻了——这确实是完全指望不上。啥都别说了。当机立断扶住他,温声哄道:“是,师父去迎战北俾,保家卫国,至今未归。”
这事说到底竟然得怪一部分在自己身上,坚称“未归”,反倒干扰了谢府正常发丧。
“嗯嗯,我就说,一定是老朽记错了。要是阿回真那个了,怎么可能没……那个嘛!”老人一听他这么说,才像吞下一枚定心丸,面色稍霁,又有些茫然地扭头问他,“那你知道他有说要回来过年吗?过了年就又长一岁了,他都这个年纪了,还没寻着良人,虽说是我这个做爹的拖累他了,但也不想他一辈子没个人照顾着。可这种一辈子的事,总得他自己乐意。你个做徒弟的也帮忙监督着啊,阿回对你很好的,心心念念都是你……不要辜负了他的用心。”
“好在我身子也不好了,至少不会拖累他太久。”老侯爷自我说服似的点点头,脸上露出有些解脱的神情,“我也给他寄信了,让他不要太顾虑我。放心选,选到他喜欢的,就不妨跟我当年一样,尽快把那枚传家玉佩送出去。佛祖保佑,双鲤呈祥,脱灾解难,一枚平安,一枚喜乐——我是都不需要的,都给他了。不过若他有了心上人,我可以勉为其难允许他分一半出去,不过得分我那瓣,不要分他娘那瓣……”
谢家檀郎当年也是长安出名的痴情种,奈何情深不寿。秋鸿折单,魂梦既断,带走的又何止一人——他的心也随爱妻的死枯萎了。要不是因为亲眼见证过老侯爷的一蹶不振的后果,以及沉浸式体验过一部分谢回的辛苦,燕云洲这时怕是也尚能挤出几滴动容的眼泪来。但很可惜,他至今对眼前老人不负责任的作派依旧是反感大于理解的,此时也只能微微低头作哀戚状以表礼貌。
原来这玉佩还有这意思。燕云洲暗自琢磨,接着在心里叹:可谢思深,若你失了平安,我也不可能喜乐。
怀中的玉佩被体温贴得微微发烫,提醒了他一些,他开口问道:“那谢伯父对世子的……配偶有什么期待吗?我身为徒弟,也好帮世子相看着。”
“姑娘也好,郎君也罢。都不重要,只要他喜欢。我这个当爹的没一天负起责任来,靠了他半辈子,哪有什么在他终身大事上指手画脚的资格呢?……不过!有一点,最好不要身体太不好的。不是说瞧不起身体弱的,只是怕回儿他再辛苦啊,日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说到伤心处,谢候已是老泪纵横,“不要走,走我和他娘,娘亲的老路……呜呜……”
好的,伯父。燕云洲怀里玉佩本来摸出一半,又放回去了。
没事,没关系,无所谓。
他一边轻抱住呜呜哭泣的谢老侯爷,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徒弟的身份好就好在,一样可以赡养你的至亲。
最差,无非撒一辈子谢将军未归,以及我和你只是师徒情深的谎话。
唉。即使燕云洲甚至很难说这个所谓的“一辈子”到底是谢檀的一辈子,还是自己的一辈子。
“侯爷,年关将至,万事……小心。”燕云洲仔细斟酌言辞,依旧觉得暗示得太隐秘了,为防万一又补充道,“最近长安可能要有大动作,我来提醒您一下。如果深夜听说外头有什么异动,务必让家丁紧闭府门,还有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最好吩咐府卫寸步不离。记住:不管当晚发生什么,都和您无关。如果有不熟的人之后问起,不管是谁,您都要咬死了从来没有见到过我,或者自己糊涂了。”
大宁律疑罪从无。这样就算万一他和燕游起事失败,追查起来,定国侯府也大概率是清白的。
谢回多少算“为国捐躯”,在民间声望空前的高,而且以老侯爷一直以来的状态,对皇室根本没有威胁,宁帝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说什么?”谢候的双眼骤然瞪大。见他还没反应过来,燕云洲便紧抓住他的手,尽可能清晰地又复述了一遍。
“余事,我也会同管家说一声的。”
太后娘娘说过,老管家一辈子都守着谢家,忠诚天地可鉴。谢回一走,太后失能,谢家衰落到就像筛子一样四处漏风。燕云洲在脑海里检索半天,也只在如今谢家找出这么一个可以说完全可信的熟面孔。
“老先生……世子他还要回来吃团圆饭呢。所以一定要把家守好,我先走一步了。”
燕云洲最后回望了一眼老管家含泪的眼光,收剑入鞘,走出朱门。
直到这一刻,他依旧分不清今天见到的谢老侯爷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说是真傻吧,府里看着也没有完全乱套,老侯爷答话都算有逻辑,甚至隐隐有引导自己多讲些什么的意思;说是对方在防备自己装傻吧,一方面是演技未免太好,一方面是无法想象——一家之主何以对亲妹及其党羽冷漠至此。
那他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回应。真在确实通报了险情,假在尚未和盘托出。
如果谢家家主是真傻,那他交代的这些足够避祸;如果是假傻,那他自然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但不管是真傻还是假傻,他都发自真心的心疼谢回。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和这样一个长辈交流的难处,但对谢回来说,却是别无选择的一生负担。
既然谢家主事的比预料的还要扛不得事,那就只能再去找原本计划里更靠不住的选项了。
……自由,可以作为他脑内宫廷密道图的交换吗?
燕云洲个人是不信的,只觉得以那个人的能耐,区区天牢怕是困不住他,只怕恁瓜皮是自愿的——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去找他,实在是死马当活马医以及给自己找不愉快的办法,但还得为谢桐尽力一试。反正去了也没风险,毕竟这位似乎对上层如何斗不感兴趣。
那便起轿。
去天牢,但愿宫门落钥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