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洲从衣兜里掏出那包硬物——那是他用硫磺粉收集到的,慈宁宫中四处散落且还未挥发完全的水银液滴。目前暂时还是一团黄中夹黑,又结了块的不明物体。也真难为他不嫌邋遢地一直贴身带着。
证词则来自某天牢囚犯,现在这种无毒害的处理方法也是他给的。念在易水寒和自己暂且没什么利益关系,燕云洲愿意姑且信他一次。
“大盛统治末期,几任君主都沉迷求仙问道,求仙就要问药,问药就是炼丹,结果是人没活多久,化学金属冶炼业倒取得了超越时代的极大的技术突破。其中一味主药就叫朱砂,又称硫化汞。朱砂本身是装饰品,也可入药,并不罕见,但从中提炼出的这种液体金属——后世叫做水银,却是剧毒之物。吸入其挥发的蒸汽后,便会导致焦虑失眠、四肢震颤、麻木等神经病变,以及慢性咳嗽、呼吸困难、肺纤维化等呼吸系统症状。还有肾脏系统疾病,包括……哎你别推我,我还在查……”
“哝,你家太后娘娘是不是少气懒言,气喘胸闷,还总念叨头疼脚麻啊。最近都不肯出门了?那就没跑咯!重金属毒性不可逆地侵蚀到脑和肺,不死也得残半条。”
“你说是剧毒,怎么没见你跑?”
“嗐,别说了。我吸过更有毒、更难闻的,一比,这玩意简直都是仙气了,简直是一鼻子提神醒脑,两鼻子沁人心脾。再说了,”那人跟脱水的鱼一样躺在地上弹了弹,把双手双脚的锁链带得泠泠作响,语气满不在乎,“我是死囚诶,你让我跑,我跑哪去啊?”
而这种奇毒的存在,也只有可能在当时的皇家——也就是燕家的秘录之中,有所记载。燕游不舍得彻底清除作为前朝遗存的证据,所以那本残了页的书也被燕云洲在父母卧室的暗格找到了,现在也被他从怀里摸出,展平,摊在桌上。
“阿爹前几天不是让我给府中戒严,说恐有内奸吗?其实您的遗失物在我这里。”燕云洲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您也要把我当作内奸除掉吗?”
“……阿爹,您瞒得云郎好苦啊。”
原来二十年众所周知的“太后党”不过是燕游的政治保护色。
燕云洲有理由推测燕游背后本就另有一批属于自己的支持者,那批人可能远离朝堂,因为这批人疑似不属于两党和任何中立官员——或者他们另有假面,但可能有相当的财力和土地,可以支持燕游豢养私兵、招募贤士。很可能是为了复国而一直依附于他的先朝遗民。
近日太后因病疏于朝政,无力督办朝中大事,授而不管,具体实行上便也大都交给了燕游。燕游就成了实际同太后党派官员联络最深的存在,可以更方便地在大敌当前的混乱时期行使括财权、人事在内的诸多权力,并且染指军权。在财力和人事调动权的双重加持下,不愁笼络不到军方的人——这恐怕也是燕游发动秘密宫变的底气所在。
不过燕太尉集权也并不尽如前文所述那般一帆风顺。皇帝治国无方,但在弄权方面倒是馊主意多。太后和燕游被他防贼似的防着,所以太后避政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表面上被他过给了宦官韩九昌。
谋害太后和发动兵谏确有风险,但此次军事行动一旦事成,后路便是柳暗花明。主张南下偷安的韩九昌和皇帝可除,太后的债可一笔勾销死无对证,就只剩下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还缺乏实权的长公主李如愿了。以燕游的权势和手段,她一旦登基就是被架空的命。摄政夺权,再到时机成熟时取而代之,取大宁不过探囊取物。
然而,在这阴谋暴露的千钧一发之刻,他父亲关注的重点却完全错了。
“这东西是有毒。你先放下,放远点……你碰这东西多久了?”
燕云洲眼眶一酸:他本以为这样尖锐的质疑会迎来恼羞成怒的燕游的痛斥,可父亲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关心他的健康,为此甚至不惜直接就承认了。
“我没事。爹。”
“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阿爹。也难为你独立调查这一切了。”燕游的大手揉在儿子头上,“为父确实惊愕,可转念一想,我的云郎又何尝藏得不辛苦呢?以你的性格,这下再见长公主和太后,心里头肯定不好受吧?我知道他们对你是人尽皆知的好。不过我也承认。换了除你和你母亲外的任何人知道这事,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
全府上下只有他燕云洲的卧房没有查,而慈宁宫的眼线也只对燕云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燕云洲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所以……为什么?嗯?”
如果说儿子是出于对太后和李如愿的交情去调查疑病一事,那燕游不信燕云洲查到一半时,会发现不了这背后的水之深并不是他一个未入仕的孩子所能对抗的。
所以,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如果知道这件事查下去可能无疾而终,甚至可能让自己面临危险,却仍然要查?
“阿父,我说,你信吗?”
“你是我儿,你说什么我都信。”
这是燕游的肺腑之言。一直以来燕云洲的确没有骗过他,也没有害过他,只是试图避开他,一直苦熬着、憋闷着,直到如今避无可避的时候。但他宁可儿子跟他在早先能闹哪怕一场,总好过情绪一直被压抑束缚着,把与生俱来的心疾都生生越拖越重了。
“我只是不想再装傻了。”燕云洲说。
因为他太聪明,触类旁通;也太爱多想,总是思维反刍。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一种他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本事。
「汝本能文,何自欺哉?词工意远,不若情真。」
时光拨转回他第一次熬夜后的那天下午。作文纸上柳司学(她也是真的很严格)鲜红的批语仿佛长出血肉,缠绕的触须蜿蜒着伸入燕云洲的心脏。他反反复复看,也反反复复想起自己那篇胎死腹中——不如说是已经出生,但被亲生父亲掐死的“名作”,心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很奇怪的感觉,像整个世界背叛了他的信任。
但一个孩童的信任又价值几何呢?背叛了,也就背叛了。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不外如是。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稀里糊涂地,也能过完或长或短的一辈子。
燕云洲曾这么试图说服自己:从来如此,只能如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跷跷板另一端有的事情太重,自己不够分量的话,就会被碾死。
……
可他为什么,偏偏就是想看得再清楚一些,而且总觉得自己没有错呢?!
即使有的真相是火,光焰灼人,靠近有烧手之患,身处其中更是焚尽身心。他也觉得,自己必须亲自试一试烛芯的温度,才有开口说话的资格。
燕游也反应了一阵,不久后悲喜交集地叹:“以前总觉得,你不像我和倚云中的任何一个。可如今看来,你还是像我的……像我年轻的时候,有一点点。是为十年前的事吧?对不起,阿父跟你道歉了。”
这句话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燕云洲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当年的燕游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从真相中保护所有人,怎能说他做错?
“阿爹。”
他说,他这么称呼燕游的次数数不胜数,但这次用的是几年来最真的真心。
“——可若我说,我不想当太子呢?”
“你亦可效法魏文帝之事。”燕游说。
燕游还真是有点冷幽默在身上。父辈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世,换儿子直接做开国皇帝,确实可以跳过太子这个步骤。
“爹,不要装傻。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纯粹……对那个位子没有兴趣。”
的确。那幅富贵丝无忧线织成的千里江山终于被撕开,背后爬出蛆虫,如今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吸引力。但绣线仍在,价值仍在,或许还能有徐徐图之重焕新生的一天,或许将来还可以把这幅图改成自己希望的样子。可燕云洲觉得这幅图太脏了,要他亲自对这幅污浊的绣图改天换地更是一种天大的责任。他又无法像宁帝那样对脏污视而不见,恬不知耻地安享富贵,放任江山朽烂下去。
或许是逃避吧,他没有李如愿那种以一肩挑天下的心气,也不想被冠名为一个统治者。他觉得自己总还不够格做万千生民的主人。
燕游长吁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耐性也实在快到极限了,半是气愤半是无奈地问:“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要守护这片江山。”燕云洲说,“而非……占有这片江山。”
燕游一听这话就头疼,痛苦地揉着眉心:“你还是受谢家世子的影响太深了。被圣贤书和忠君爱国捆绑了脑袋,也不看看那些人值不值当。”
忠臣埋骨,英年早折,确实值得叹惋。但对燕游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即使他也算是看着谢回长大的,他还是自己孩儿的师父,但毕竟是政治立场不完全相同的人,他感叹他的逝去,却也不过是惋惜这个年轻人不世出的才能,惋惜北部几州因无人可拒贺兰,又得为试错多付出的那些人命。
“这和师父没有关系。儿子真正想的是……为什么江山就一定要有个主人?为什么百姓就一定要只听着一个人的想法做事?他们不可以遵从自己的想法吗?”
他想要身边的人都幸福安乐,没有矛盾,但也深知这不可能。
做皇帝,尤其是说一不二的实权皇帝,把一切都按自己的理想妥帖安排好,良才善用,能者居之,的确是现存的最优解……也似乎是唯一解。
可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待他将一切都安排好后,如何确保手下不会有人为了私心和利益勾心斗角欺上瞒下?如何确保自己过身后,后继的君主们都能代代贤明,不会沦为当今皇帝这般昏庸荒唐之辈?
他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结果。那就是,干脆不要有皇帝了,让百姓们互相监督。
这个思想成果是他在确定燕游的政变夺权意图之前得出的,并不针对任何人。在此之前,他也只跟一个囚犯说过。此人大名鼎鼎——正是天元十五年秋万岁宴上以献图为名公然对皇帝行凶的刺客,性别男,当时他用的自称是易水寒,所以后文也姑且用“易水寒”来称呼其吧。
燕云洲认识易水寒其实比全长安的人认识他早一点,那年夏天他只身去度业寺祈福家宅平安,而易水寒身着奇装异服从天而降,砸破了寺庙的屋顶,也险些砸到他的脑袋。所谓来的都是客,天外来客也一样。所以两人顺势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或许)的交流,不过交流内容中并不包括下次再见。
当时燕云洲也还没料到后来此人会一战成名……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跟自己师父的一战。
扯远了。总之易水寒当时正在吃饭,托盘里清粥小菜,一碟腐乳,两个半张脸大的馒头,以他的身形来说刚好七分饱的分量吧,这年头囚犯比难民吃的好。他在牢里跟狱卒打得火热,所以饭也是最先送到的,还烫着,冒白气。燕云洲垂手坐在一旁,看他把雪菜拌进稀米粥里,又拿破烂瓷勺子舀了,凑到嘴边吹。
做这些事时易水寒是全程盘腿坐的,姿势不算体面,但他看起来对这顿饭好像还蛮期待的样子。燕云洲期待不起来。对于没有海参鲍鱼大虾瘦肉葱花鱼片鸡丝各色时蔬的粥,他想不出是什么味道。就连以往他犯胃病要吃的清淡粥品,也都加了绿豆百合莲子,口味也早已被家厨褚十一静心调配过,总沁着恰如其分淡淡的甜香。
“这个事情我不敢和任何人说,我怕被人说我疯了。只能跟你说——你说自己是从未来来的,那你能不能帮我解答一个问题?”
眼前的囚犯扬了扬眉:“这个……看情况吧。太超纲的我不答。”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勺子喂进嘴里,看似吃得很香。但姿势太不雅观还稍微有点吧唧嘴,燕云洲也担心他吃得快被瓷勺割到舌头,看得提心吊胆的。
他不太喜欢看眼前这个人流血,自己允许的乃至亲自制造的除外,到那时他自会剥离共情,只把眼前的人当作一块可供试验和游乐的死肉看待——不必责怪他冷心冷情又冷漠,因为这也是曾几何时易水寒亲口要求的。
易水寒眼珠子一转,也好似注意到了燕云洲的眼神,还真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喂,你尝尝吗?”
“……行吧。”就当是为了套消息付出的代价。
这次间接接吻其实是两人间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换,不过此刻也都不觉得埋汰。毕竟二人在这天牢之内更出格的事情也都做过了。兴起时燕云洲会用一些新巧的玩意和手段来折磨这个穿越者,榨出他的汗水、血液、眼泪,还有一些更可疑的,顺带……相比之下很少,也流一些自己的。
其它时候暂且按下不表,至少现在他们确实在正常吃饭。
“啊——怎么样?”
哑着嗓子:“烫。”
易水寒却好似很开心:“那是你舌头太娇贵,我可不管。”又往嘴里连送几勺,嘚瑟得像一只酒足饭饱后抖搂着羽毛的大肥鹅。“看,我就没事。”
可惜他这顿饭到底是被燕云洲毁了,最后都因为这个小少爷超越时代的奇思妙想喷在了地上。如果易水寒此时开了系统,应该能收到一条消息提示:眼前的对象对主体的印象分下降了。
礼仪修成满分的世家少爷会觉得随地喷饭的囚犯邋遢很正常。即使燕云洲没少把他踩在地上玩到失禁,但标准总可以是灵活的。
易水寒呛得厉害,脸都憋成了红色,脖子上青筋显露出来。他这状态倒还挺让燕云洲怀念的,让他回想起两人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那时他可以狞笑着掐住易水寒的脖子而不出戏,接着把刑司官和囚犯的戏码演下去。
现在不行了,关系熟了,不论精神上还是□□上,有时候就狞不起来——得趁自己心情坏到极致的时候才可以。
易水寒缓了缓说:“你这个状况吧,叫你的思想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你是不是希望百姓们能有独立自主的政治地位,而不是被一直剥削、压迫他们的特权阶级和利益集团骑在头上?甚至国可以不属于天家,只要负责治理这个国家的那些官员能始终把以劳动者们为主体的那些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是。天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燕云洲:“……大致意思我好像懂。你归纳的好精辟,好先进,好超前。我简直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所以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劳动者?什么是根本利益?”
“阶级就是……用你可以理解的话讲,贵贱之分吧。你穿金缕衣,外面平头百姓穿粗布麻衣,我穿囚服。有人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好处占尽,有人靠自己的双手过活却因为成果被前面那种人抢走而不得不饥寒交迫地等死。这就是阶级。”易水寒突然很紧张的样子,“你等等,我吃初级警告了。”
他时不时就要精神分裂和口中脑海里那个“系统”对话一下,燕云洲都习惯了。
“唉。总之这些东西你听听就行,千万别记下来。不然我就惨了。”
“那……有可能建成吗?这样的国家。从你的八千年后的视角来看。”
“哼哼,以现在的大宁国情就别想了,等个几千年吧,至少也得等这些封建愚民都思想开化了再说吧……诶呦中级。小祖宗别问了,收了神通吧,我怕了。”
“如果我想推一推呢?”
“你推不动的,小少爷,大罗神仙都不能。经济基础决定……哎这个你更听不懂,总之就是社会经济没发展到这份上。但你若真能推一辈子,我也敬你是条汉子。小少爷,你是有能耐,但别螳臂当车,别着眼于太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了。这事比我的任务都离谱。”
“真的不可能?”
“现阶段不可能,注定失败。除非你能活两千年。”
这件事燕云洲的先祖其实已经尝试了,也是大宁开国的缘由。就是盛朝末帝为了等到他口中的“理想世界”,一心求仙问道寻长生之法,最后放权把国家禅让给李氏一事。
燕云洲也看过类似的记载,所以诞生这些想法倒也并非空穴来风。现下想来,盛帝心心念念的“理想世界”,恐怕就是易水寒所说的这种社会状态吧。
“……那我能力所能及地做什么?怎么在当下救更多的人?”
“这是你自己的时代,你只能自己想。解散帝制就死了这条心吧,不过这世上确实还是得有一个好皇帝对百姓来说更好……我觉得李如愿就不错。”易水寒的靛蓝浅瞳朝他一瞥,语带试探。
李如愿基本只跟自己袒露过一部分野心,天下还是昏庸无道的天元帝的天下。易水寒现在突然提让她当新君,简直是堪称造谣级别的离谱……更可怕的还是这个造谣竟有几分合理。
“你跟她熟吗?”燕云洲警惕心当场就上来了,皱着眉问,易水寒这算泄露皇家机密了。
“宫宴上见过一面,当时她不坐你旁边吗?”
“就凭那一面你就确定她是帝王之命?那你还真是望气大师。”
“哈哈,你不用懂。”稀饭已经凉了,易水寒摇头晃脑地扒拉最后一口,耳后蓝色碎发都跟着摇,“不过衷心劝你一句。你之前那些想法和我说说就够了,别往外传,会出人命的。”
他刚查到,宁国初年有浩浩荡荡的文字狱和焚书,就是为了禁断这种天马行空且无益于当下的思想。不过当年那些被下狱和处死的都是些民间人士,像眼前小少爷这样出身的还是第一个。他日子过得这么好,无论怎样都有后路,为什么会诞生这种想法?吃饱了撑的吗?
……
确实是吃饱了撑的。
燕游也这样觉得。
他是真的曾从大宁社会下层爬上来的,吃过亏,挨过打,善意被辜负,也经历过各种身不由己的窘境。燕云洲毕竟是没有太多的社会经验,又被身边人保护得太好了,方才竟然问民众能不能根据自己的想法做事,在他眼里就跟“何不食肉糜”一样糊涂天真。这个时代一个博览群书而且能独立思考的脑子其实是奢侈品,多数人都挣扎在活命的线上,只剩生存本能。万千愚民庸碌浑噩是非不分,拳头和嗓子才是硬道理,真让他们顺了自己心意,只会促成强盗、流氓的治世,那才是万般皆乱,寸步难行。
他扶着额,气极反笑:“和他们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你要如何一个个撬开那些冥顽不灵之辈的脑袋!非要等他们抢劫到你头上才肯醒悟吗?实在不能调理,今日过后,我去请大师帮你做个法事。你不信这套也行,莫要再提这事。”
倒是自己教育疏失了,他太怕儿子被愚民所伤,竟没想到会有这一日。
燕云洲也自知失言,但他还有别的利害要辩一辩。
“爹,您不觉得荒谬吗?贺兰大军都要打到长安来了,我们吃着世家食、穿着锦衣冠、享用着下头的人辛勤劳作给我们带来的一切,到这时却还想着如何靠政治斗争争权夺利。长安世家都能知道皇帝企图南逃的消息,城中百姓却只能被蒙在鼓里,城外难民更是冻毙风雪者不计其数。我们不该先想着给他们一条活路吗?”
“又不是不管他们了!我能想到的活路,就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亲自下命令让他们好好听话!做事!”
燕游说得其实没错。上层流血并不祸及百姓,他们仍可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
“是。可待前朝平定后,我更想披挂上阵,尽己所能战退贺兰,收复失地。而不是拘泥于皇城一隅,再为一己之私行阴诡权谋之事。更不想,再亲眼看着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继续一意孤行地用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为自己铺一条……自己并不想踏上的路。
太后那恐怕已经迟了,但……
“若尽辅佐之能,安意她未必会为难我们。”
他还在尽量避免燕游对李如愿的后手。以燕云洲的了解,李如愿的政治抱负很重。她是一定不会安安分分当傀儡的,也一定会有所察觉,和燕游恐怕会闹得鱼死网破……这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燕游指着燕云洲对他怒斥:“我知道你对我算计太后一事心怀怨怼,连带着对李如愿也有愧疚,可这不过是妇人之仁!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如何去原谅一个害过自己亲母的人!真以为你们那点年少情谊能维持多久?待她成长起来,我们的手若再也伸不到天家了,该当如何?到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更何况你又把那些一直以来支持阿父的人置于何地?我们现在就是过了河的卒子,有进无退了!”
有进无退,好一个有进无退。
一切终归是往燕云洲最不想看到的黑暗边缘滑落了。
燕云洲不说话,但眼神已是灰暗一片。眼泪流不出,早已因为长久的煎熬蒸发,在心里枯竭了。
报应,都是他装聋作哑的报应。什么都想救,什么都救不得、求不得。身边所有人都在绕着他转,所有人都在为他考虑,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他却什么都无力回馈。有些事他看不过眼,但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无论如何都摘不清自己。
燕游以手抚面,平定了一会儿心绪,想想后话应该如何交代,又道:“你以为谢桐就没做过脏事儿,就没害过人?太后党都出淤泥而不染?她指使的见不得光的事只比我多不比我少!现在这下场都是便宜了她!”
燕云洲:“可你没说那个人。”
谢回。
燕游一挥衣袖,桌上图纸乱飞:“……是!所以他死了!”
死了。是的。当今世道就是这样,太清白干净的人在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都活不下去。
可这话一出口,燕游突然又不敢正视儿子的眼神了。他知道儿子对谢回感情极深,燕云洲一向听话懂事,几乎从不行差踏错,方才也还是他第一次对燕云洲发这么大的火,此时便也只能找补似的说:“其实我对思深那孩子……哎……”
一声叹,道尽多少不能言。
“的确。阿爹若有心,也早该拦着了。”
燕云洲却只垂眸道,心中荒寂。若燕游真的有心阻拦,要把他往那条路上引,就根本不会在当初给他和谢回深度相处的机会。
而且事到如今,可能是已经麻木了吧。任何人说谢回已死都已经不能引起他多少情绪波动了。
“是啊,你们都还年轻,可能共同语言多些。所以我想你一直跟着他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如我一般爱你。”
“……他做得其实挺好的。”
燕云洲吸了吸鼻子:“嗯。”
天要亮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再吵下去也没完没了了。
燕游:“云郎……”
再而衰,三而竭。他也无意争辩下去了。
一些思想,一些现实,都在这一个晚上交代给他,也确实超出了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极限。
他最后说的话是:
“不论你不管你觉得我手上多脏,我的心多么深不可测,有一点你可以永远相信。”
“我爱你和你母亲,胜过生命。”
燕游当年什么都没有,最初最大的理想只是做一个教书先生。直到那一群人找上门来,给他身份,授他世道,他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更多,并一步步变成一个合格的官僚。
那些人还想倾尽所能捐他财帛、田产、兵马,寄希望于他的血统,能让这江山重塑。
但他没有要,最初没有。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楚倚云。
美人计,或许。但他不在乎。
如同枯木逢春,爱意破土生花。一个只为了满足他人权欲而生的工具,却因一只飞进窗棂的燕子而有了念想。
再后来,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
一个也够了。即使身子弱了些,但无妨。他就是世间无二的珍宝。
燕云梦,九洲同。
光这一个名字,便载满了他们对整个世界的殷殷期盼和浓浓爱意。
燕游久久凝望着燕云洲去往楼上的背影,在心中默念。
儿啊……念想是这个世界上最要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