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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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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声辘辘,迎着月亮,载着燕云洲往长安显族府邸聚集的乌衣巷驶去。

这时长安街市上的人已不多,可以拉开面罩和车帘稍微透透气。燕云洲朝窗外望,地砖坑洼不平,月光溶进满地新融的雪水里,铺成一地清辉,竟都像夜空的碎片一样折射出散碎的星光。只可惜车头的纸灯笼会把地面彻底照亮,破坏这份美感,而待车辗过,原来那片地方便像追不到光似的彻底昏暗了。

燕云洲目送黑暗吞没来时路,又开始觉得遭了风似的周身发冷,便将身体蜷起,窝在后座上平复呼吸。他又何尝不想同人倾诉自己的无奈慌张,只是面对牡丹,他实在是开不了口——更何况某些事,避开不谈,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保护,他很庆幸自己把那个秘密藏好了。此情此景下没人比他更懂得在“无力”之下清醒地沉沦是多么痛苦,又怎能再将心系自己之人拖入此等苦海?

他不似同己家一墙之隔的竹马霍不离,有一个在站队上根正苗红的“好家族”。十几年富贵无忧的日子都没把他养成一个乐观的人,皆因为燕氏一门的荣辱同太后深度绑定的事实早已渗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身边人身边事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家的富贵是险中求得的,是被众望所归地认为“不长久”的。他也一样,被眼红的世家子弟们当作暴发户,在背后戳着“效命妖后、牝鸡司晨”的脊梁骨长大。

燕家越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种偏见就越如影随形。燕家上下从家主到奴仆几百口人都深知太尉燕游从当初的落魄宗室到如今的风光无限,有多少是借了主少国疑、太后摄政的东风,也深知——一旦太后手中权力旁落回皇帝手中,第一个可能遭到反攻倒算的会是谁。

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下次路过乐楼门口,是否还能有如今的身份。

虽说“国破家难,豪族犹安;民乱世纷,世家依旧”,一些城外流窜进来的暴民乱匪一通□□烧,倒并不至于耗空燕氏积攒至今的家底,但一次可能会失败的权力之争确实有可能从根源上否定燕家财权的合法性,让他的一切都从云端跌入尘泥。

奸帝和阉党步步紧逼,意欲啖之而后快。皇党诸官人心思变,却也乐见其成。

那这时太后党呢?在这次政局变动中首当其冲的“太后党”意欲做什么?

从父亲的反应看……或许不日就将见分晓了。

父亲也确实没让他等太久。当晚下朝后便谴退了府中所有下人,召开三人家庭会议。

太尉名义上作为三公之一总揽全国军政大权,实际上依旧是在中央政府工作的文官。谢回出事后,谢氏对兵权的掌控力减弱,皇帝已有将对战事的主导权收归己手之心,便越发觉得这个唯一的三公碍眼,明里暗里挑刺打压都不少。奈何燕游政绩等身,在位期间又的确把善后工作干得天衣无缝,且长袖善舞人脉颇广,他一时还真不方便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掳下来,替代品更是难寻,只好无能狂怒。

虽然只能这么僵持着,燕父还是每日都免不了被拿他根本遥控不了的前线战事做文章,揪着一通发作。

“怎么又这么多汗……”楚倚云解下丈夫身上的袍服,抱到火炉前烘,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姓李的还真以为我们想替他当这破官不成?还惹一身腥,不如辞了它,咱们一家三口去个宁静的地方隐居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大不了我多偷……咳,接些活,不愁养活你们爷俩。”

燕云洲的曾祖,即盛朝末帝在约法三章禅位给大宁的太祖皇帝前,为子孙后代遗留祖产颇多。可姓燕的也正因雄厚的财力被盯上,在大宁初年几度卷入复辟之乱,几轮抄斩下来,燕云洲家祠堂里的那些人竟然成了官方玉牒文册上仅剩的登记在案的先朝皇脉,每年还真能凭这点拿上那么一千户食邑,度日是绰绰有余。说燕游以前是“落魄宗室”,不过是针对当时燕姓为避嫌已不再出现在权力场中心而言。

燕游此刻也再维持不住朝堂上那般挺拔如松的身姿,颓唐地倚在主位所在的八仙椅上揉着肩膀。燕云洲轻轻移步到他身旁要替他再添茶,被他用手势示意不必。

“阿芸,不要闹了。三年前还可谈谈去哪儿躲,如今已是……噬脐莫及。前线那边不过是在负隅顽抗,只怕再过两三个月,敌军便要打到长安来了。”

“竟已如此!?”楚倚云惊得捂住了嘴,“你怎不早些同我说!”

“云郎。”燕游给身旁的燕云洲递去一个眼神。燕云洲也是心领神会,很是从善如流地替他顶了锅:“儿子已从父亲那听说了战报,只是不愿惊扰母亲,所以把事情瞒了下来。”

楚倚云早年替燕游挡过刺杀,过后身子一直不好,夫人的安歇状况一直是燕家气氛的晴雨表。

楚倚云简直气笑了,双手一边揪起一人的耳朵就骂:“好啊,你们父子俩,这是又背着我有了小秘密了!”

“你不也是,背着我悄悄去看望了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还把云郎小时候最喜欢的木马、秋千还有几箱玩具都从仓库里偷出来送掉了?你那‘独门绝技’是这么用的吗?”

啊?有这事?燕云洲愣了一愣,接着睁眼说瞎话:“那些是我自愿拿出来的。和母亲没关系。”

“放屁!你爹我也是查过案子的!仓库窗户上那么——大个脚印儿!”燕游比划得很是夸张,“门后却什么都没有,哪有这个理儿!你别替她说话!”

楚倚云也是不遑多让,明着顶嘴:“你是嫌弃我流落过市井,只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不不不,我不是……阿芸最上得了台面了!诶哟!我是怕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进去,万一摔了可如何是好?我后怕!我心疼啊!”

燕云洲也听家中资历最老的姑姑说过,母亲被捞回楚家认祖归宗前,曾是叱咤长安的女飞贼,轻功举世无双,连霸黑街妙手榜榜首十年,人称“云中飞燕”。

无巧不成书,她后来还真应了那个“燕”字,被族里包办嫁给了前朝皇族的独苗苗,野姑娘成婚后也不消停,一心潇洒走江湖,怀着孕还偷偷瞒着家里做了不少劫富济贫之事。只可惜因为后来那次刺杀伤重,她一身武功也算半废了,云中飞燕自此成了走地鹌鹑。她和父亲也是从那之后才慢慢有了感情的。

燕云洲也知道,大抵父亲爱母亲是比母亲爱父亲早些,因他自小就看在眼里——他记事早,所以对母亲从前总不着家的那段日子还有依稀的印象。那时父亲还没坐大轿的资格呢,出行也没那么多讲究,会抱着他到街上拦着路人挨个地问母亲的下落,眼里都是猩红的;要不就是把他放在书房的小摇篮上再去看案卷,然后一父一子守着盏蜡烛从天亮等到天黑。

但这也不代表母亲不爱他——只是母亲爱他的方式有些特别——在极少的母子共处的时刻,她会带着他飞,跟他说从天上往下看,人们的头顶就像黑点一样,所以站得越高,别人就越渺小。不过她没有教过燕云洲轻功,总说他还太小,玉娃娃一个的,又不像她当年皮糙肉厚耐摔,未来有的是机会。

只可惜世事难料,天元四年年底的一场刺杀打乱了一切。后来母亲在他面前的时候终于多了,父亲的官位也节节高升,却再也没见她飞出过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或许现在亦可称作“大院”)。

楚倚云又被燕游这一番真情告白整哑火了:“这……哎,我也知道战机不宜外泄,只是你们实在不该连我都瞒着。”

燕游:“太后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先将其余几州的兵力北调,护卫长安。”

舍北部数周,换都城长安固如金汤。这是朝中兵力实在不足的下策。

“那就定下这样办了?”燕云洲皱着眉问,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燕游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陛下他担心就算举全国之兵,也无法在长安中战胜贺兰氏。他说……说……”他的脸憋得快成猪肝色,显得难以启齿:“啧……你们不听也罢。”

燕云洲不祥的预感也在此刻达到巅峰,但还是尽可能按捺着说:“爹,你不说,我跟娘亲这夜就白熬了。”

“我怕我说了,你们连觉都没法睡。”

……

楚倚云一拍桌腾地站起,张牙舞爪:“他癫了!这和畏战弃京有什么区别!”

燕云洲也被母亲近乎破音的大吼骇了一骇,好在他对皇帝的胆小和无耻早有预期,很快便镇定下来:“娘,消消气……”

楚倚云指着窗外,怒发冲冠:“长安城外还有那么多难民等着安置!都是地方官府扛不住事踢过来的!你们陛下这么做,是要再丢下他们第二次啊?!”

“可怜百姓。”燕游低着头不敢抬,也算是默认,“又要再流离失所了。”

楚倚云却仍收不住情绪,声泪俱下地说:“这里是长安城啊,天子脚下,却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燕游,我和云郎天天在城门口收尸,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连累你受苦了,阿芸。云郎也是。”

燕云洲和母亲在城外施粥,时不时就有队伍后头的人倒下,却再也没站起来,后来人要往前走,就可能发生踩踏。说是收尸,其实就是指挥家仆把难民的遗体集中拖到某处堆起来,日落粥铺收摊后再一起掩埋,防止尸体腐败后有碍观瞻以及发臭。

燕云洲略加思索,道:“那些流民对朝廷也有不少怨怼,恐怕禁不住这个消息。若他们原地暴动,城门守军怕是够呛拦得住。你们有商量出对策吗?”

“陛下表态得突然,又未等百官有所反应立刻宣布退朝,所以还没人当庭提出。不过我看陛下当时态度坚决,意思是拦路者,一律……”燕游朝左右看了看,用食指在颈上比了一道。

「杀。」

“只怕对长安城外的人,就更下得去手了吧。”

楚倚云捂住嘴:“天啊……”

“阿爹……”燕云洲突兀开口。

“云郎,我知此事对你是有些过于残忍,但……”

“我不是说这个。爹,我的意思是……我在城外发现了几处点位,派人在此地设置临时堡垒或者哨所,就可以轻松控制城西和城南。”

长安城的城西和城南地势较平,也是流民潮最可能冲击到城墙的方位。

“云郎,你……”燕游语塞。

“……甚至不建也可以,一组弓箭手就够了。只是要协同合作,不用射得很准,能造出箭雨如云且无法判定攻击方位的假象,就可以有效地起到震慑作用。”

楚倚云听不明白,但还是觉得很厉害:“我们家云郎真是……长大了啊。话说这招对贺兰军有用吗?”

燕云洲竟也顺着这个话题认真分析起来:“流民没有统一的组织者,一哄即散,更好应对。我对贺兰军军情只停留在纸面,而且没法确定消息是否已经过时。不过……如果在我说的那几个点布置都没用,那也就彻底没必要打了。另外可以把附近几处水源地也纳入考虑,骑兵肯定有饮马的需求……”

燕游也停顿了半晌:“……好。你待会儿画到地图上,再和阿爹仔细说说吧。”

话虽如此,不论敌人是什么,这“长安保卫战”能不能打起来都是个未知数。毕竟还有个刚愎自用爱搞窝里斗,还一心要南下偷安的皇帝在。

楚倚云痛苦地揉着眉心:“早知今日处处受限,当年激流勇退也好。”

“当年我们没退,如今就是要退也没门了。国破之后就是家亡,我们又何处安身?莫如坐下商量商量,如何救大宁、如何拒贺兰,为长安百姓守住这朗朗乾坤,才是正道。”

“是啊。”楚倚云对朝事不甚敏感,听燕游这么说也只能轻叹一声,“云郎,到娘亲身边来。”

燕云洲走过去,就见娘亲变魔术似的将一五彩缤纷的多宝手串套在了自己腕间。腕上沉甸甸,串上各色东珠、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翡翠皆是一颗难求的上品,被她费心费力搜罗遴选出来,不用猜也知道价值连城。

燕云洲失笑道:“早先看娘亲费心费力一颗颗攒珠子,原来是为了今日。孩儿的饰物已很多,不如捐……”

“收着。”楚倚云轻拍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开过光的东西,怎么送人?而且这东西也不是单好看的,送你是为防万一被谁缠上了,可破财消灾。这链子容易解开,里头的珠子也是可一颗颗拆下来的。你娘我不是没经历过,乱世里,给我们家云郎留点贴身的买路钱也方便行走。”

“娘子聪慧。那我的呢?”燕游傻笑着指了指自己。

“你?”楚倚云眼光上下扫了扫,狠白了他一眼,呛声道,“以你的身份,单破财怕是不顶用哦。”

燕游肉眼可见的失望:“那便是没有了?”

“去去去。”楚倚云把一串星月菩提“铛”地往桌上一抛,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你的…我的。情侣款,满意了?”

那真的是一串毫无特色的手链,像度业寺里几十钱就可以买到的批发款,过了眼就会忘掉。却被当朝栋梁燕太尉极为珍重地收到手里戴上,他还好玩似的拨了拨,满脸笑意:“阿芸有心了。”

即使那个手串在他腕上就像一个孩子的玩具进了藏宝库,同他玉色鎏金的衣袖极不搭调。

楚倚云一瞧他这样,又没了脾气,嘟哝一声:“就这出息。”

母亲房那边的玉环姑姑来轻敲了三下门,比着手语:「夫人,该喝药了。」

她是聋哑人,虽然来历上一直被母亲语焉不详地带过,但因为资历长且一直忠心耿耿,一向行事也很有分寸和眼色,所以颇得燕父信重。家里密谈时,都由她来帮忙通报一些外头的特殊情况。

府中有不少亲信侍女小厮是类似的残障……抵达了一个燕云洲觉得没必要的人数。他也问起过父亲,得到的回答是当今世道不易,这些人都是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孤儿,靠自己活到这岁数不容易,既然燕家家大业大就不妨拉他们一把,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燕云洲听罢很是感动,把此事洋洋洒洒地写进了文策课的作文里,他踌躇满志,认为此番大手笔一定能从柳司学那里夺得全班限额唯一的一甲,还很是得意地朗读给父亲听。

可后来那篇作文被燕父当着他的面撕掉了,然后太尉大人让一脸错愕的儿子先去睡觉,并表示明天就是直接交白卷也不妨事,他会负责解释。

可燕云洲终是没交白卷,那天晚上偷偷熬夜写了一篇新的。柳司学太吹毛求疵,最后只给他评了一个一乙——但那也是班上头一档的了,那次习作没有一甲。

其实燕云洲不是很在乎那个错失的一甲,因为他真的不缺头名,但这件事莫名在他心里藏了很久。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那件事预兆了某个事实,即:世事未必都如他所看到的一般。

还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真相,隐于帷幕之后。

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告诉。

「夫人已歇下了。」

玉环朝家主和少爷微微欠身,然后知趣地退下。

寂静一室之中,父子两两相望。一个坐,一个站。氛围一霎冷寂得可怕,连庭院里融雪自屋檐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没有楚倚云在,两人之间却仿佛更多了一层感情上的厚障壁。

其实于这个特殊的三口之家中,母亲楚倚云这条支线的存在不知何时已越过父子的直接亲缘,成为了燕游和燕云洲之间最主要的情感纽带。换句话说,她在时,燕游和燕云洲才是父子;而当她不在时,两人私下的相处模式更像……某种在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下不被允许宣之于口的存在。

一组变相的君臣。

姑且称其为一种仅仅局限在小家庭里的“僭越”吧——这实在是连视燕太尉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亲自上手捏造把柄的皇帝要查证起来都师出无名的家务事,连最高仅够罚月俸的“家风不正”的罪名都称不上。

另外,这也并不代表燕游在正襟危坐发表意见时,燕云洲必须垂手侍立洗耳恭听,像臣子聆听圣旨那样虔诚,又或者必须如同臣子面临奏对那般敬谨地给出答案——至少燕游从没要求燕云洲这样做,但他的亲亲好儿子的确从不知何时起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某种思想上的变异,无师自通地开始礼貌地疏远他,并且连在母亲面前都要逢场作戏。

身居高位后,冗杂的公务已经基本磨去了燕游的精力。但他仍愿意对此反思,并尽可能站在儿子的角度思考,主动弥补二人之间已经部分流失的亲密。

他反思出结果了吗?答案是当然的,世人皆传燕太尉断案如神,只要他想查,没有不能水落石出的东西。可他却也因此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因为此问无解。此问问心,而他恰恰问心有愧。

不是有个说法吗?孩子是父母的镜子。

他的一言一行,皆在镜中。

他的儿子只是看穿了他真正想做和在做的事,然后顺从本心消极抵抗了而已。他难道该去怪自己的亲生儿子生得太聪明吗?

确实也没有任何规定要求燕云洲必须天然应召他的需要,站在他的背后,随时随地准备着献上忠心献上能力献上性命,就为那一半他在他降世前擅自注入的、未经他本人许可的、荒唐至极的血缘。

那孩子长大了,谁都不能强迫他去做任何事,谁都不能。

不过是父子政见不同而已,难道他还要用那陈腐至极的“孝”的一套来绑架他?

那就只能都装傻了。在皇帝面前装忠肝义胆,在家人面前装慈父孝子。一傻就傻到如今。

可是面具终是会碎的,某些事情是必须要发生的。

如今也是箭在弦上的时候了。

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在他的设想里,他的儿子也确实已足够优秀,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足够成为钉死大宁这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王朝的最锋利的箭镞。

如今看来跟原计划是偏离了一些,但有些事情,他还是宁愿亲自再试探一番。

“云郎,坐下吧……坐到我身边来。”他面向身旁站得僵硬的少年,故作松弛地执起茶盏,在手上摇了摇,“你不是说要把那几个设防点画在地图上吗?来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图册?”

可惜他这儿现下关于宁长安的城防和水文图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版本,把燕云洲看得直摇头,亲自照着谢回书房里的大地图动手改了一些。

儿子看图时倒是比看自己来得自如,燕游想。明知已不合适,可他情不自禁地就想离燕云洲近些,而慢慢凑着凑着,两人便也就挨到了一起。灯下父子二人的身影交织,投在地图上,像一大片乌云,把整座长安城都笼罩了。

而正在这时,燕游突然把手盖在了燕云洲并未执笔的左手上,右手则摸上儿子的肩头,上半身也向他倾去。组成十年前燕游把着燕云洲的手教毛笔字时的姿势。燕云洲像被针刺了一般抖了一下,没有挣脱,也没有逃离,只把被父亲控制的左手悄悄握成了拳。两个人就这样胸背相贴,心跳都是一样咚咚咚地敲,如同战鼓阵阵。

一鼓作气。

燕游兀地道:“不能让陛下就这么走了。”

燕云洲的左手松弛下来,沉默着点头表示赞同。

燕游把头靠到儿子肩上,嘴贴耳地、温和地询问他:“……云郎觉得自己如今能带多少兵?”

这便是要兵谏了。

燕云洲眼睫颤动,勉力保持着镇定,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确实是绝佳机会。国之将倾、拨乱反正,没有比这更正当的理由了。

他答:“……这种事,都看任务的。”

燕游似乎松了口气,继续在他耳边道:“我给你最多、最好的。你只需告诉我一个数,确保锁住宣德门。”

宣德门是连接外朝和内廷的重要关口,离皇帝日常办公和休息的神龙殿一步之遥。此门一关,即是隔断宫内外的信息和人员。自家阿爹也是真敢给初出茅庐的自己派任务。

“陛下还留吗?”燕云洲问,“稍微影响我的估算结果。”

“……也可以不留。”

燕游如果真想留宁帝狗命,应该说的是“尽可能留”。他说“可以不留”,大概是出于不想给燕云洲太大压力,另外也有不用燕云洲亲自派人下手,他自有安排的意思。

燕云洲心里啧了声,评价道:“也是,看着来气。”

肩膀上传来一声极尽宠溺的哼笑,算是默认了他的调侃。

燕云洲翻过图纸,指尖点在宫城平面图上一处:“一千。另外承天门也要守,重点守。”

承天门是后宫的重要入口,太后所在的慈宁宫和长公主所在的凤阳阁都靠近此门。

而且要派精锐守。宣德门可用被策反的近卫兵,还方便直接调遣。但保卫太后和长公主住所的人必须确保直接听命于燕游,否则一旦保护不力,燕家就会落人口舌。情报表明位于内廷的权宦韩九昌疑似豢养了不少死士,若被他打进后宫劫持了太后或者长公主作人质,会很麻烦。

除非……自己爹有意激进到要让宫里的皇族人都在那晚“消失”。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真是那样,他会极力劝阻。

他个人的政治立场倒在其次。燕家一旦“不小心”把皇族全灭,京城一定大乱,长安城中所有世家都可以为了门户私计举事清君侧,带动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本家发动叛乱,估计贺兰军都还没往下打,大宁就得四分五裂了。

好在燕游也没脑梗到那份上,回答道:“承天门也一定会守。”

燕云洲说:“您得用最好的人守。安意长公主是太后党要扶持的储君吧?她要是没了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如愿是想登基的,但是有个废物老哥在,所以也就只能想想而已。想想也是讽刺,她被她妈谢桐压制了一辈子,现在居然是跟她没有血缘的“太后党”官员在谋划着怎么满足她的愿望。

“最好的人我想留给你,这点不能退让。两千人都不在话下,但你不可以有事。”

燕云洲没正面回应这份热切的父爱,转而问起:“那太后那边呢?”

在他颈边,燕游的气息一滞:“太后娘娘……当然也要保护起来。”

“万一……我是说万一,也可以保护不力呢?”燕云洲轻轻偏过头,难得的阴恻恻的语气,像不经意般亲吻在燕父脸颊上。

要不是看燕游心虚得全身血液都快凝固的样子,恐怕若有旁人在场,还会真以为这是不安分的儿子在给一心为国的爹献谗言出馊主意呢。

燕游大笑着从他身旁弹开,颇为不自在地碰了碰鼻尖:“咳。云郎莫要同阿爹说笑了。燕家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必定要尽心竭力……”

燕云洲目光幽幽地凝视着自己的父亲,嘴角笑意依旧:“尽心竭力,但功败垂成。也可以啊。”

他尾句说得缥缈,实为举重若轻,已是不能再强烈的暗示。

“燕云洲!诅咒太后是大罪!”

“可阿爹,方才您的心跳乱了。”

他猜对了,他赢了。胜利让燕云洲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可他心里却依旧是酸苦的,他毫无获胜的快感。

“这不是更符合您期待的结果吗?”

丧母的李如愿就是光杆司令,更易控制,而且……

“您都下过一次手了,难道还怕再下第二次?”

人死如灯灭,死后万事空。太后众所周知地于修养期间在宫乱中薨逝,就没人会再去追究她蹊跷的患病时机。燕家用慢性毒药谋害太后,使其因病免政的罪行,才能永沉海底。慈宁宫内的相关证物、太医院内的脉案亦可于满宫都是燕家人的当夜销毁清洗干净。

“阿爹,我时常入宫觐见长公主和太后,也更易取信于她们。而且论事情的重要程度,保护这二位和守宣德门同样重要。但您却没让我负责这块事宜,是不是已经做好打算了?”

燕游望着天,轻叹:“云郎,过慧易折。”

“云郎并非秉性聪慧,是阿爹教得好。”

燕游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将来燕云洲会如何在他的指引和守护下一步步成长,如何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上站稳脚跟。但他没想到的是,燕云洲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回应自己。

如果燕游只是他的师父,或许此刻真的会心生一点青出于蓝的欢喜;但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这着实残忍了些。

然而更残忍的揭露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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