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响，玄朽就这么呆呆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觉得撑地的手酸，挪了一下。

正是这一挪，手下一滑，重心也跟着歪斜，身体往火堆的方向倒了过去。

看着危险，其实不是很要紧，靠他自己就可以稳住身形。但转眼的瞬间，他感到肩臂被一只手托住了。

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铜钱耳坠跟着火光一起晃，玄朽似乎看到慌乱从眼前人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因为消失得太快，显得像是错觉。

宿云修一声不吭地坐回去，玄朽也远离火堆，坐到了旁边，和宿云修隔着两个石墩子。

静默一阵，玄朽开了口：“我走了，你怎么办？沈微尘那里，你打算怎么说？他在你身上下的毒，你想好怎么向他问清楚了吗？”

宿云修偏脸看着他，眸光晦暗不明，不答反问：“你既要走，还问这些做什么？”

“？”

玄朽微微一懵，怎么这话听起来这么像他弃人于不顾，难道不是宿云修自己要赶他走吗？

“我……我这是在关心你。”玄朽边说边整理措辞，“我们，我们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好歹也算得上是朋、朋、朋……朋，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简直要把他的嘴和舌头一起烫烂了，他很不想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和宿云修之间的关系，所以说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说出口，更觉一股气堵在胸腔，气得他攥紧了衣摆，费了半天才忍下这口气。

对面的宿云修听见“朋友”两字，脸色顿时黑了。玄朽心想，这个人一定是觉得他们连朋友也算不上，才这种反应。

但话还是要说完的，玄朽接着道：“既然是朋、朋、朋友，我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你是为了救我才用了七魄花，我本就占了你的身体这么久，现在又害你没法跟沈微尘交代，沈微尘这个人又不会讲道理，万一他对你动手甚至要杀你怎么办？我就这么走了，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玄朽将自己剖析一番，诚恳地道：“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会良心不安的。”

宿云修定定看着他，仿佛在辨别他这番话的真伪，不知是信了没信，但宿云修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玄朽趁热打铁，用更真挚的语气道：“宿云修，你放心，我留下来绝对不是另有所图，真的只是因为……担心你。”

这是真话，而且是私心过甚的真话。但他以为宿云修不会信，所以说出口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宿云修却说：“我知道你没有。”

玄朽一愣，听见他的后半句：“你在我这里，也没什么可以图谋的。”

这一句，玄朽听懂了，心下微微一疼，克制住想抱住宿云修的冲动，露出一个缓和气氛的笑来，道：“怎么会，能图谋的很多啊，光你这张脸，我就是看上上千次都不厌烦。”

玩笑开出口，玄朽便等着宿云修回他一句“肤浅”或是“轻浮”。谁知，宿云修竟没有同往回一样，而是与他对视片刻，问道：“这张脸很好看吗？”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日，玄朽编了一个鬼故事，说自己死后变成了鬼，以鬼的模样见过宿云修，就再也没有忘记过这张脸，还对宿云修说：“你这张脸，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自惭形秽的。”

这些话很容易说出口，就是现在玄朽也能毫无负担地赞美这张脸。但这个话题由宿云修自己主动挑起，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玄朽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宿云修就这么直直盯着他，分明在等他回答。

玄朽试探地道：“好……好看？”

刚答完他就想，这也太敷衍了！宿云修这张脸本来就好看，他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像是在说什么违心话一样。

这样岂非是挫伤了宿云修的自尊心？不能这样！

玄朽好好反思了自己，换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正式地，认真地，堪称虔诚地道：“是很好看！非常好看！特别特别好看！说是绝世之姿都不为过！真的，绝不骗你！”

他就差握着宿云修的手发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了。

宿云修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微微偏了一下脸，再次抬眼时问道：“你很喜欢这张脸。”

虽是在问，但语气几乎是在陈述，好像已经笃定玄朽就是喜欢他这张脸。

一瞬间，玄朽连呼吸都滞住了：“我……”

否认？还是承认？不管是哪一种都很要命吧！

而且，宿云修怎么会突然问他这种问题？！

宿云修定然不是那个意思，但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就是那个意思！玄朽一颗心砰砰跳得七上八下张牙舞爪群魔乱舞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令人误会的话啊！

玄朽在心里狂轰乱炸好半天，才低声蹦出一句：“我对你的脸没有非分之想……”

宿云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而话说出口后，玄朽一方面觉得这话太自欺欺人，一方面又觉得宿云修说的多半只是对美好事物的喜欢，他就这么否认了，好像有点伤人。

于是他开始找补了：“我的意思是，我和金远辰沈微尘他们不一样，我不会对你的脸做什么的……呃，不是，我是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更不会给你下药什么的……”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离谱，眼看宿云修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就想挖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其实是想说，我不是要图谋你什么，更不会害你。我留下来，只是出于……”

这最后一句，他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出于什么？仁义？责任？还是……从头至尾都是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