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自己从雪里爬出来，被倒塌断裂的木板卡住了手脚，迷迷糊糊间，他感到有人替他挪开了那些束缚。他想睁眼看一看救命恩人的样子，但眼皮太沉太重，极勉强睁开一条细微的缝，也因为意识不清，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被一抹银光晃了眼睛。

再之后，便是他拜入长青宗，日复一日的扫叶子。

然后，他从叶子堆里扫出了宿云修。

他给宿云修束发，戴冠。宿云修帮他剥莲子。他们一起写字，写着写着犯困，他就靠在宿云修身上小憩。冬日里冷，两个人裹在同一件大氅里，缠着宿云修给他念话本……

这个梦平静而漫长，没有太多歇斯底里，只是把他过去的一生都回放了一遍，醒来时玄朽也没觉得有多难过，只是心中空荡荡的，怅然若失，不是滋味。

他缓缓眨了几下眼，火光在眼前晃得很不真实，瞥见火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下意识唤道：“阿云……”

宿云修本在凝神静坐，听见声响，睁开眼，正对上玄朽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含着疑惑和思念，又似无限眷恋一般，被火光晕得柔和缱绻。宿云修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眉宇微微蹙了一下，先别开了视线。

这种逃避的动作一棒子把玄朽敲醒了，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慌忙起身，道：“对、对不起啊，我刚才做了个梦，不是……”

“不是在叫你。”他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的的确确是在叫宿云修，要他否认这件事，他其实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宿云修似乎也不在意。玄朽另起话头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宿云修垂着眼，没看他，淡声道：“明泽山。”

“……”

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玄朽一阵无言，讪讪坐起身，环顾洞内，想赶紧找个话题。终于，在他把洞里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之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明游呢？走了吗？”

宿云修“嗯”了一声。

然后，玄朽想了半天的话题就这么终结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玄朽小心地观察着对面人的脸色，依然很白，但不是惨白，而是他原本的肤色。玄朽放心不少，心道明游给的药还真管用，随即又想，有这次相助，宿云修只怕更信任明璟了。

玄朽不想仅仅以感觉去评判一个人的好坏，但明璟这个人实在太怪，他怕宿云修信错了人，落得个真心错付的下场。

宿云修表面嫌恶明璟，但玄朽很清楚，以宿云修的性子，谁对他好，他必然会倾尽全力回报。明璟帮了他这么多回，他虽不说，心里必定信任感激，倘若将来明璟从背后捅他一刀，玄朽无法想象他会何等痛心。

每次说起明璟，二人之间总会闹得不太愉快，尽管如此，再三思量下，私心还是让玄朽开了口。

“宿云修……”

“你和你的妻子……”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视线相撞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愣。

玄朽先道：“呃，你想说什么？”

宿云修看着他，又垂下眼，似乎不打算说了。玄朽正想着你不说我说，却见宿云修又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种神情，分明还是想说。玄朽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想说什么，说吧，我在听。”

宿云修望着他，终于再次开口，道：“你和你的妻子，感情甚笃吗？”

“？”

玄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可能……算吧。”

宿云修微微凝眉，道：“什么叫可能？”

其实玄朽自己也说不清。他和宿云修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久，也没有轰轰烈烈地爱得死去活来，每天也只是为写字看话本这样的小事高兴，虽然就这么一直下去他会很愿意，但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能算感情甚笃吗？

玄朽想了好一阵，才道：“我也不知道，算还是不算。”

“不过，宿云修，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