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灏心口一震。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
他本能不想让她卷进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他的世界已经够乱了,他不想把乱摔到她身上。
于是他迅速找了一个理由,语气也放得很平:
“过年你不是答应了叔叔阿姨,还有Mason他们去高雪维尔吗?”
沈瓷抿唇:“我可以回来陪你的。”
韩灏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句“我想你”在撞墙。
可他还是说:
“瓷瓷,不要。”
沈瓷眼神一暗。
她没有再追问,只轻声说:“你心烦了。”
韩灏喉结滚动:“没有。”
沈瓷看着他,忽然把语气放软,像在哄一个爱逞强的小孩:“你别骗我。”
韩灏没说话。
沈瓷换了个方式,像给他留台阶:“今天有没有吃东西?”
韩灏一顿:“……没怎么吃。”
沈瓷皱眉:“那你去吃。现在就去。”
韩灏低声:“教练还要开会。”
沈瓷的语气忽然硬了一点:“韩灏,你又在拿‘责任’当借口折磨自己。”
他抬眼看她。
沈瓷吸了口气,把那点怒意压下去,声音又软回去:“你不需要把每一件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你不是机器。”
韩灏想说“我没事”,可对着她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
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瓷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唇角弯了一点:“那你去吃饭。吃完给我发张照片,证明你没敷衍我。”
韩灏看着她,眼神终于软下来一点:“好。”
视频挂断后,他站在走廊里很久。
他知道沈瓷是在哄他。
可他也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哄过了。那种有人把你当“人”而不是当“队长”“核心”“天才打野”的感觉,太珍贵了。
他走去食堂,随便拿了份盒饭,拍了张照发给她。
几分钟后,沈瓷回:
乖。
韩灏盯着那个字,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回她很多话。
想说“我很想你”。
想说“我快撑不住了”。
可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你也乖。
这个学期,沈瓷没有去Steve实验室了。
一方面是课业压得太狠,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那种隐隐的焦虑、过度的自控、越来越少的睡眠,让她不敢再把自己塞进另一个高压环境里。
何思屿还在约翰霍普金斯,偶尔会给她发文献,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这篇你应该会感兴趣。
反而是程思意去了硅谷出差的时候,碰见过一次何思屿——他去参加学术论坛。程思意回来随口提了一句:
“何司屿在那边还是那副样子,讲台上像冰块。”
沈瓷“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现在对很多人的事都没有力气接话。
她的力气被九门课和一个越来越沉默的韩灏耗光了。
临近过年,学校没有假期。
可沈家有规矩:过年无论在哪,都要一起过。
Mia给沈瓷打电话的时候,沈瓷刚从图书馆出来,波士顿的风刮得她脸生疼。
“Mia说:你下个星期到纽约,然后我们一起去高雪维尔。”
沈瓷把围巾拉高一点,声音听起来很平:“好呀。”
Mia敏感得很:“怎么了?吵架了?”
沈瓷停了两秒。
“没有。”她说,“什么事都没有,但感觉却很糟糕。”
Mia沉默一下,语气柔下来:“要不然,我和小姨说,我们回国过年。”
沈瓷摇头:“算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像在给自己找理由:“韩灏说要去迪拜陪宋阿姨过年。”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韩灏没有说“想见你”,没有说“你回来吧”,他只把自己安排进一个“该做的事”:陪母亲过年。
沈瓷知道原因。
韩灏一直都是那样的人——他只想让她看到他最好的一面。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失控、疲惫、狼狈。
更何况现在,他情绪差得要命。
他去见过韩修远。
见面之后,他更差。
韩修远认为韩灏应该劝宋语薇不要离婚,认为“家丑不可外扬”,认为“你妈闹够了就会回头”。
韩灏听完只觉得恶心。
可恶心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疲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父亲之间可能永远无法对话。他也忽然意识到,母亲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种情绪压在他身上,连游戏里的操作都开始变形:越练越累,越累越打不好,越打不好越想练。
他不敢见沈瓷。
他怕自己见到她,就会把所有阴影都倒出来;也怕自己忍不住想抱她、想依赖她,最后把她拖进泥里。
这个时期的见面,只会带给沈瓷负面。
他知道。
所以他把她推远一点。
推得很温柔,却也很狠。
沈瓷坐在Mia的湾流上时,窗外已经是另一种高度的云。
舱内很亮,乐乐和然然兴奋得像刚放出笼子,抱着平板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嘴里一口一个“Lucas哥哥”,喊得沈瓷耳朵发热。
她本来想拦。
她算过时差,知道韩灏那边大概率刚睡醒,或者刚从训练室回酒店,眼神一抬都还没完全落地。可乐乐拽着她的袖子,认真得像办案:“小姨,我们要跟Lucas哥哥说话。”
然然跟着点头:“要说。”
沈瓷看着他们,忽然就没了拒绝的力气。
她也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只有十秒。
“……好。”她把平板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还是点了视频。
铃声响了一次。
第二次的时候,她几乎已经要按掉,屏幕忽然亮了——
镜头里出现韩灏的脸。
他明显刚醒,头发乱着,眼睫压着一层浅浅的倦,黑色T恤领口松了一点,像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回“队长”的样子。
可他看清镜头对面的人时,那点倦意像被什么轻轻抹掉。
他先看了沈瓷一眼,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心口发紧。
下一秒,乐乐就挤到镜头前,指着沈瓷一脸严肃:“Lucas哥哥,小姨不开心了。”
沈瓷一瞬间头皮发麻,赶紧把平板往回拉:“我没有不开心。”
然然补刀,声音更小更真:“那小姨一定是想你了。”
沈瓷:“……”
她想解释,却又觉得解释出来更像承认。
韩灏那边停了两秒,没有笑,也没有逗孩子。
他只是看着沈瓷,像把那句话放进心里掂了掂,最后低声问:“出发了?”
沈瓷喉咙发干,“嗯”了一声:“刚上飞机。”
“先去巴黎?”他问。
“嗯。”她点头,语气努力放轻,“老沈他们已经到高雪维尔等我们了。”
韩灏“嗯”了一下,像把一句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只留给她一个最稳的答案:“好好玩。”
沈瓷听见“好好玩”三个字,忽然就想笑——他们明明都不是在说“玩”。
他们只是在用最安全的词,把最危险的情绪包起来。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
韩灏的视线从孩子们身上移回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下午年前最后一场常规赛。”
“然后?”
“明天飞迪拜。”
沈瓷心口微微一沉,却还是点头:“比赛加油。”
韩灏“嗯”。
两边都安静了一秒。
乐乐和然然已经在旁边开始讨论巴黎有没有米奇,完全不懂大人之间那种“问到这儿就不能再问”的默契。
沈瓷握着平板边缘,指尖用力得发白。
她忽然很想说——那我不去了,我回去陪你。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要。
他永远只想让她看到他最好的一面。
哪怕他此刻的状态已经差到,连眼神里的光都要靠硬撑。
沈瓷把那句冲动咽下去,最后只说:“那你……也好好的。”
韩灏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隔着屏幕也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我会。”他说,“你也是。”
沈瓷点了点头:“那我挂了。”
韩灏“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到她。
视频断开那一瞬间,舱内又恢复了喧闹。乐乐和然然跑去看窗外,Mia在另一边跟人发消息,空乘把饮料放下来,玻璃杯轻轻一碰。
沈瓷却像忽然掉进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那股糟糕的感觉更清晰了——不是吵架,不是矛盾,也不是谁不爱谁。
是他们正在被生活推着往两边走,而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刚把平板放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跳出来。
——瓷瓷,爱你。
沈瓷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