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时的课本,做过的试卷,以前贪玩买的小说,还有竞赛活动的奖品,零零散散,应该都在这儿,我也好久没有打开过了。”
“高中时候的有吗?”
“有,你想看什么?”
“毕业照。”
她脚步一顿,转折过身,双臂交叠抱于胸前,斜倚在书架一侧,睨着我:“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我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年纪大了,总想着怀念过去。”
“倒也是。”她踮脚环顾四周,攀上折叠梯,抚着下巴细细观察,嘴里低声念着“在哪儿呢”,突然眼前一亮,“哦,找到了。”
牛皮塑封的一本厚厚的纪念册,翻开扉页便是班级大合照。
园子看一眼,递给我:“这个。”
照片横列摆放,我把纪念册翻转过来,心里默诵着右下角的日期和毕业纪念留影的字样。
我拂去照片上的尘埃,等待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轮廓逐渐恢复清晰,忍不住鼻尖一酸:“他们看着都好小哦。”
园子叹道:“是我们都长大了吧。”
我微眯双眼,目光缓缓攀升,视线定格在照片的末尾,用食指将那对并肩相依的身影圈了起来。举起逆光端详,虽然细节模糊难辨,但两人的面容却依旧清晰如昨。
印象中的那位眸底溢满了温柔,嘴角挂着一抹书卷气的微笑,目光深情地投向相机镜头,而他右侧的伙伴则笑容灿烂,把手搭在同伴肩上,嘴角飞扬至耳际,顽皮地竖起两指,摆出一个“V”的手势。
“是宗文,还有闻叡。”
“其他的呢,还记得吗?”
我摇头:“没有印象。”
园子指着前两排站立的女生,掐着手指回忆:“袁筱玫、傅容、李蓁蓁、许让、兰月……”
轮到第六名时,她忽然卡壳,手指运动得十分吃力。
我不知为何,想起一个名字:“江適言!”
“对,就是她。”园子拊掌大笑,继续掐指回忆,“谭新越、何思询、冯卿、丁倩……”
每个音节,都似一记重锤,破开我朽木的脑袋,闯进我现有的世界,强制进入我的记忆。
我头疼得厉害,无力地蜷缩在沙发上,直至那抹剧痛渐渐消退,我才缓缓睁开双眼。
园子不见了。
我四下寻觅,不见她的踪影,仓促跌下步梯,隐约听见保姆和人说话,欢喜地奔去。
目光交汇的霎那,风停雨住。
那是一个相貌优越到无可挑剔的男人,衣装挺拔,肩阔腿长,周身气度不凡,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近,摘下外套,远远冲我一颔首。
我慌张迎上他的视线:“你回来了。”
“嗯。”
“园子,她……”去哪儿了?
“在厨房。”
“说是要做鱼胶炖奶,老早就开始忙活了,我这就去帮忙。”保姆笑着补充,将西服外套挽在臂间,转身离去。
园子是主,我是客,哪能劳烦她特意为我下厨,我赶紧摆手:“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他抬臂看向腕表:“我送你。”
“不用。”
“怕宗文误会?”
“你还记得宗文。”
他双目微怔,玩笑之意收敛:“还?”
我好奇地睁大眼,难道有什么不对?
他却好像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语意似是而非:“你的状态似乎很差,确定不需要人陪吗?”
我摇头拒绝。
头顶猛然炸响一声闷雷,四周归于沉寂,雨停了。
身后笑意不减,温言道:“我觉得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我盯着窗外廊檐细密的雨丝出神,恍若未闻。
拜托他替我跟园子说声再见,趁还没人发现,悄悄开溜。
回去的路上,正值晚高峰时段,我开车经过十字路口,因为太堵,被迫停滞下来。
等了约莫十五分钟,仍没有移动的迹象。
我推门下车,瞥见道旁吆喝叫卖的糖葫芦摊位,正要买上一串,对向驶来一辆车,把我拦下。
我回到车内,抬眉看了一眼前方,拥堵的车流已延伸至天际,刹车灯连成一片。我缓缓转动方向盘,沿着一旁的辅路调转车头,按照导航重新规划的路线,走了一条更远更绕的老路。
车少了些,路也不算宽阔,好在不至于太堵,我谨慎操控着方向盘,前行了两公里后,无意驶入一片老城区。
这里街巷古朴,两侧建筑斑驳沧桑。路面因长久失修而坑洼遍布。车辆驶过,激起一路颠簸,水花飞溅,洒在沿街摊贩的推车上,引得一阵责骂。我只得探出头去,高声致歉。
只因伸手不打笑脸人,摊主大手一挥,放我走了。
汽车逐渐驶离巷陌深处,夕阳正好掠过飞檐之上的天穹,将整条街铺都染成暖金色,透过后视镜的清晰折射,可以望见那坑洼的水面,正倒映着天光,竟如碎银般粼粼闪烁。
我开始无视导航的纠正,漫无目的地在四周闲逛,途经一座公园,我把车停在路边,寻到一张长椅坐下。
手机不在身边,无事可做,我阖上眼帘,听风在耳边呼啸,鸟儿的啾啾声不绝于耳,蝉鸣与雀啼交织成一首和谐的乐章。荷叶收集了满池雨水,却不堪重负吐露出来,叮咚坠入水里,奏起自然的交响曲。
我返回车内去取手机,打开录音按钮,双手高举,等待二十秒钟,一键保存。
这二十秒的夏天,是我送给竹子小姐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