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安娜会产生好奇，卡洛琳也会，但是时间久了，她也不在乎了，比起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亲生母亲，她更在乎的是现在还活在她身边的人。

安娜和卡洛琳随着这些人走进了修道院，但她们晚上要回修道院旁边的白房子休息，白房子是摩根的住宅。

安娜目送着修女们领着剧团的人离开，就在她最后目送亚历山大的时候，亚历山大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娜冲他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当她们回到白房子的时候，瑞文已经坐在会客厅里等着安娜了。

安娜懒得问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今天的去向，说实话，安娜现在还没习惯身边多了个恶魔的感觉，一定要说有什么感觉的话，那就是碍事。

“那个叫亚历山大的歌剧演员身上有魅魔。”瑞文说，“还有那个叫乔治的团长，他也有问题。”

安娜走到他对面坐下，抬眼看向他，不紧不慢地说：“没问题的话，今晚他们就不会被带到修道院了，讲点有用的。”

“……那个叫路西安的人是破局的关键，你们可以从他身上着手试试。”瑞文说。

“再详细点。”安娜说。

瑞文眉头跳了一下，然后说：“别太得寸进尺，洞察之眼能够看见的一切是很模糊的。”

安娜揉了一下眉心，叹了口气，然后扯住了准备睡觉的卡洛琳，说：“你先把你知道的有关路西安的一切交代了再睡。”

“我真不知道，你让我休息会吧。”卡洛琳一脸绝望地看着安娜。

“好吧，那明天再说。”

卡洛琳回房间休息了，安娜还坐在瑞文的对面，她伸出脚，轻轻地踢了一下瑞文，然后问：“路西安的家在哪里？”

“你现在就要去调查？”瑞文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现在他们家的人都被抓去修道院了，刚好就是最合适的时候，要是等他们都回去，可就没那么好调查了。”安娜一脸无所谓地说。

与此同时，修道院也有人还没有合眼。

路西安和亚历山大被摩根打发去睡觉了，芭芭拉今晚负责守夜和监视乔治，修道院里除了守夜人以外，没合眼的只剩下安德烈和摩根。

安德烈此时再也无法回避和摩根的接触，他只能沉默地跟在摩根身后，任凭摩根把他带去任何地方。

他低着头走了很久，直到看见摩根停止脚步，才抬起头看向前方。

摩根带着他来到了告解室。

“你是怀疑我身上有魅魔，所以要用这种方式引出它么？”安德烈轻声问。

摩根没有回答他，她来这里之前已经摘掉了头巾，露出了深棕色的卷发。安德烈也没有出声，始终紧紧地看着摩根。

只有在摩根背对着他或者没有看向他的时候，他才敢这样看向她。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逃避一切。”摩根说。

安德烈怔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十三年前的事，自从那次对贝居因修女的大规模火刑发生之后，他就自请离开了列戈，数年不曾回来。

十三年前，列戈当地的教会处死了一批“异端”，其中大部分都是贝居因修女，其中为首的那位写书质疑教会的贝居因修女，就是玛格丽特，摩根的亲姐姐，卡洛琳的亲生母亲。

安德烈那时还是个见习神父，离成为正式的神父仅一步之遥。然而，年轻时的他看起来并不是适合做神父的人，他抽烟、喝酒，与摩根还是一对隐秘的恋人，直到他的同僚处死玛格丽特。

在那以前，成为神父对安德烈来说只是一种活下去的手段，他甚至决定要一直保持和摩根的恋人关系。他不在乎天父是否会降下惩罚，因为他真的爱摩根，也爱着作为凡人的生活。

然而这份爱并不足以抵挡恐惧。在亲眼目睹那场堪称“盛大”的火刑后，安德烈选择戒掉了一切恶习，决心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神父。

集体的暴力比神灵的惩罚可怕得多。

尽管安德烈在恐惧面前抛掉了一切，他也还是爱着摩根，不愿意就此放弃自己的爱人。他曾想说服摩根不要试图再斗争下去，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她，但摩根先一步斩断了这份感情，去了帕特里亚。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道过别，但安德烈知道摩根看出了他的恐惧，即使他们之间的爱能暂时战胜这份恐惧，他们在思想上的分歧却永远无法弥补。

摩根从前是个非常古板、保守的人，唯一做的离经叛道的事是和安德烈相恋，但是这和希尔德其他几个学生所做的比起来已经不算什么。希尔德最大的学生米歇尔和情人私奔，年龄其次的玛格丽特写书抨击教会被处死，反倒是摩根，除了与安德烈相恋以外一直恪守戒律。

直到相依为命的亲姐姐玛格丽特以火刑被处死。

摩根和玛格丽特的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儿子，只能把她们送到修道院，让她们成为修女，以保全财产。

十三年前的时候，除了地位高贵的修女以外，女性是无法继承财产的。

摩根比玛格丽特小很多岁，因为母亲的早亡，对母亲也没有什么记忆，玛格丽特不仅承担了姐姐的责任，还承担了许多本应由母亲来尽的义务。

原本摩根和玛格丽特都是传统修女，后来玛格丽特开始写书，并与贝居因修女往来，直到最后成为了一名贝居因修女。

希尔德当时非常生气，将玛格丽特赶出了修道院。希尔德是恪守传统的修女，她对贝居因修女的存在十分反感，认为她们一面保持世俗生活是对神灵的不敬。

摩根当时才二十岁，还没有成为贝居因修女，她在自己的老师和姐姐之间产生了犹豫，她不明白哪种做法才是对的。

不久之后，她亲眼目睹了玛格丽特的死，从此她再也没有犹豫，成为了贝居因修女，与安德烈断绝关系，带着卡洛琳去了帕特里亚。

摩根走上了玛格丽特曾走过的那条名为反抗的道路，走得比这条路上走过的所有人都坚决，所以贝居因修女才能在短短的十三年里迅速壮大。

安德烈如今的到来，就是代表教廷在向摩根发出警告，试图对她进行敲打。

摩根将钥匙插入门锁，转动了几下，打开了告解室的门。她回头看向安德烈，说：“你应该对这里不陌生吧？”

他们找过很多隐蔽的地方进行约会，其中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告解室。

安德烈的嘴角微微弯曲，眼神却泛着苦涩：“我是神父。”

“我知道，安德烈。”摩根说，“如果我说我是来向你忏悔的，你愿意聆听吗？神父？”

摩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不同于玛格丽特和卡洛琳的浅蓝，她的眼睛仿佛是深蓝色的漩涡，一旦看久了就会被漩涡中的怪兽拖进去。

安德烈从前与她接吻的时候就那么想了，如果摩根是塞壬，而他是被歌声吸引的水手，那他绝对不会拒绝她的怀抱，即使大海是地狱，他也会跳下去。

其实，就算摩根不是塞壬，他也拒绝不了她。

他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