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说这话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的视线、动作、话语，像往银丹身上泼了一桶油彩，湿哒哒地，黏腻地附着在以心脏为界限的整个后背，比花了妆的戏子还狼狈。

整个人，整个人，都是他的颜色。

厚重的色块流淌着蔓延着，盖过少女自身仅有的灰暗色调，驱使着她，拖拽着她……吞噬着她本就一无所有的灵魂。

她一下就出汗了，湿漉漉的双睫仍未干，像是要冻僵了的落水狗。

神色晦涩，半面嗤笑半面嘲，“事到如今了，你还要做好人吗？”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经年不变，却充斥着陌生的苦痛，像胃里塞下了一团枯树叶，抽动呼吸，顷刻间千刀万剐，如坠修罗地狱，只剩混杂着一切颜色的浓黑念头还在愈演愈烈地渲染着。

被藏在“祝长生”色彩后的属于“银丹”的灰在燃烧，那焰火却被人误认为她在趋火而行。

而这已经是祝长生能在银丹嘴里听到的最尖锐的话之一了，银丹她还是心软。

“若能再做一会儿好人，那便做吧。”祝长生不会再为自己辩解了，却还是那般温和地注视她，“方寻真不属于这里，而你也是，银丹，这里的所有人都欠你一份恩情。”

银丹很久未见祝长生说如此多的话了，表里不一地流露出兴奋，柔和的嗓音勾勒着一个美梦：“银丹，你终是一只蝴蝶，美得人惊叹。”

“我已别无可能了，但你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飞向我看不到的远方。”

异样红润的脸上洋溢出期许，看上去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中，但还是有人被刺痛到了。

“够了！什么恩情，什么自由……”银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恐惧，尖声打断了少年兀自沉溺的自白。

牙龈咬紧得生疼，从齿底上窜至牙根。喷涌的情绪熔化理智和冷漠，混着玻璃般的碎片汇集在胸腔，大口的呼吸牵动五脏六腑。

“是你们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你们就该从头到尾负责！”

可恨也恨不到纯粹，反倒败兴地偃旗息鼓，她哭着吼出那个生疏的称呼，甚至像在哀求：“哥哥……”

“你还不明白吗？我从不是什么美丽的东西，我只是一只卑微的虫子，没有翅膀，缩在角落里不敢爬出去，只会整天白日做梦罢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要被压垮了，喉管仿佛也浸满苦水，眼泪像断了线似地流个不停，平日里压抑的感受也融进眼泪，找到了宣泄口。

好痛啊，和她成为蛊女的那一年间一样痛，就像只濒死的虫被翻来覆去折磨。

“我没有变过，从那个被拐女到现在的‘蛊女银丹’，自以为破茧了，成了百毒不侵，世间仅有的‘人间仙丹’……可我不过是缩在茧里，保护不了任何人的泥菩萨。我什么都没能做到，我救不了你，救不了自己，也注定救不了寻真哥……”

“我丑陋而胆小，哥哥，是你告诉我要多笑，要快乐。我知道寻真哥是无妄之灾，可我更在乎你，我不要……我不要你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水液模糊了视线，银丹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语气空落得可怕——“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难道不是因你而活着的吗？”

为什么眼泪还没有流干？为什么心脏还在作痛？

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拿你的命去救一个……”银丹竭力抑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又强调着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普通友人。”

她站在那儿，灵魂与身体如同分离了，麻木地感受手脚的颤抖，如坠冰海。

眼前的光景一遍遍被闪现着波纹般的黑暗掩盖，银丹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她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满脑都是混沌未开的，什么都没能听见，还依然不断反刍着脑海中的念头。

不要让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啊，不要让我落在你的身后啊……如果你已经决心越过这场生死了，如果你已经做好准备放过我……

……那我要怎么办啊？

你要就此告别，把我推开，走向我怎么伸手也够不到触不到的地方去了吗？

你不是因为我才能活着的吗？

……

迷蒙中，她看见一只素白的手向自己伸出，眼前万花镜般的余波还未散，她猝不及防地被拉了过去，半倒在床边。

银丹刚回过神，仰着头想说些什么，耳畔骤然炸起警告般的耳鸣。

——那个逆着光的人低下了头，与她额头相抵。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滑过银丹的脸颊，被泪水给黏在腮边，额头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一个小动物式的安抚。

一如过去的岁岁年年，日日夜夜，也承载着十年间星星点点的记忆与相处。

紧接着，她的头顶抚上了一只手，寒凉的触感压着细软的发丝。

他什么都没说，银丹也看不清他那太过晦涩的表情，只是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头。

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安抚，是母胎中温热的羊水般的质地。

而刚才还在歇斯底里的少女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僵硬着不动。

银丹沉默不言，倔强地低下头不去看眼前人的表情，贝齿狠狠咬在嘴唇，满口的腥甜混着咸涩泪水，连疼痛都只能充为陪衬。

为什么他注定要死？为什么她要失去自己仅此一件的宝物？

“哪怕还有一天也好，一个时辰也好，不要就这么离开我。”银丹的手死死地拽着祝长生的长袖，身体逐渐脱力，跪坐在地上祈求那温柔又无情的神明的赦免。

没有任何回应。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