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丹说得对，与其在这里惴惴不安，还不如去拜拜先祖神明，至少还能求一点寄托。

因着银丹亲口认证的“身子骨好了不少”，这几日里，方寻真便折竹为剑，在屋边的草地上舞竹，一遍遍重温那些烂熟于心的剑招，试图找回那剑影之后坚定的目光，像是要拾起过去的生活与自己。

一招一式间，他仿佛看见了飘落的竹叶、剑痕满布的酒葫芦、小舟惊鹭的芦苇荡和新结成的鬃毛绳。

这些贯穿他大半人生的事物，如今却离他无比遥远，成了隔着雾的海市蜃楼。

不……这么论来，此刻的生活才像海市蜃楼。

这个世道中孤儿乞儿并不在少数，江湖势力则醉心于制衡之术，养出了一派虚假的和平与繁荣，却不见路有冻死骨，年年积年年。

外面的世界并不如祝长生想象中那般。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此处村寨确实是一方避世福地，却不是陶彭泽笔下的“桃花源”。

可……

方寻真的心口涌动着难言的酸涩，他抿紧了嘴不知如何开口。

那天，他确实在银丹玩笑似的话之后去火塘拜了护火祖先。

时至今日，仿佛仍能闻到火光四溢的烟熏和香烛融化的油腻味，让他想起了忆仙城香火最鼎盛的观音庙，他还是乞儿时也受过庙里和尚的布施粥。

佛法讲众生，菩萨视众生如一子，无偏爱无憎恨，世人所求之愿只得空待缘法。

他也曾在那观音像前许下心愿，此生所求不过心有一方归处，人有容身之所。

可此处即使不是世人同求的桃花源，却给了他一个家。

天赐的缘法到了，剩下的就是“人”该做的了。

那……“方寻真”要怎么选呢？

只是有时“选择”本身就是个谬论，真正尚有选择权的人，是那位贯穿这段岁月的少女。

她灵巧、她果敢、她矛盾、她爱强撑、她总先人一步。

所以这样的银丹才能凭一己之力牵着所有人的命运，让所有人都只能望着她的身后，却把所有人都放在了自己的前面。

……

未及十五，银丹还要提前托祝丘的其他手下来约时间见面，她和谷桡表现得太亲近没有任何好处。

几日后，地点仍是原来的旧屋。银丹敲门进屋时便见到祝丘刚好从房里出来，一反常态地着了件通身灰白的外袍，连着男人黑发间的灰，沉沉浮浮宛如祭坛下的余烬尘灰。

但他的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平和，收敛起了平日里如蛆附骨的压迫感。男人将银丹晾在门口，毫无兴致地落座饮茶。

这番场面，银丹想也不用想就知晓方才他在做什么。

这间旧屋的主卧里有一处显眼的祭台，不供神佛，不祭祖先，只有一块红木牌位，正中刻着“爱妻黄氏夏兰之灵位”，左侧落款“杖期夫祝丘泣血立”。

黄夏兰，在祝丘的只言片语中，阿兄的阿娘是一个温柔爱笑的人。

短暂回忆后，银丹还站在门边等候，直到祝丘把茶杯放下，问道：“何事？”

她这才走至跟前，道明来意：“祝伯，您还记得那个外来人吗？他叫方寻真。”

银丹停了一下，祝丘没说话，默认让她接着说，便继续说：“我前几日仔仔细细地过眼了一遍他的伤势，虽不至于痊愈，倒也足够他出山了。此人留下养伤已有三月之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也是时候分别了。”

眼前的少女谨慎地铺垫半天，才点出她的真正目的：“——不必可少的，还是您手上的‘还瘴’这一枚药，请祝伯允他离开。”

有求于人，银丹低垂着眼睑，以一种恭敬的姿态等待答复。

“倒还没死。”祝丘淡声道，他搓了搓手指，指腹还沾着一点纸灰，“你对这个外来人还真是上心。”

“——银丹，你不是最清楚阿枫的身体吗？这种时候了，你第一个想做的就是把这外来人给送出去？”

男人的声音严厉不已，只一句简单的反问，就好似将银丹说成了亲疏不分、鬼迷心窍的白眼狼。

银丹哪怕不对上祝丘的眼睛，都知道那双阴鸷的眼此刻如山如刃，凌厉地鞭挞着让他不满的一切。

即便银丹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面前人的一举一动而战战兢兢的小女孩了，但面对祝丘时她仍会下意识退缩。

哪怕爬过了高山，那山也会留在她的心里。

人之年少最为脆弱也最为坚韧，少年心气啊，背着四面八方的压力，喘不过气了也能继续往前走。当时只觉痛苦，回望后才发现这有多了不起。

少女抬起头，收起无端的惧意，回道：“我自是清楚不过，能做的、能试的我都没放过，阿兄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您也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眼睛是黑白的，那双杏眼总是圆润爱笑，可此刻只坚定地回视着，黝黑的瞳眸中倒映出她所见的一切。

祝丘早就知晓眼前的这枚“良药”内里是个执拗之人，生了一副硬骨头。和他那如一滩水、一株草的亲子不同，这个人是藏起来的火星，只待一场风吹，便要燎原。

男人因方才祭拜而生出的一些缓和情绪也在此刻被沉沉的审度给盖过了，这一刻，他不得不正视眼前之人。

如果火星永远只是火星而已，便也不足为惧，可要是真让她等到一场“北风卷地白草折”的风暴……这变化让他暗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