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生长久地盯着那一笼萤火，直到银丹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试探地把竹笼放在了桌上。

“我还以为阿兄会念几句诗呢。”她拿话头碰了碰祝长生，看向窗外的浓墨天色，又添上几句：“不闹得太晚了，既然吹灭了一盏灯，干脆一会儿就睡下吧。”

等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银丹拎起竹笼挽着杨飞歌的肩膀就把人给拖走了，只回头留下了句话：“寻真哥就留下来吧，夜已深，你们两人早些安歇。”

银丹和杨飞歌又出了家门，走回溪水边。她轻轻拨开竹笼的门，将笼口对着那草木的方向。

原本束缚着无力回旋的萤火一点点从笼口飞了出来，成了火光散作的满天星子，悬滞于明净如洗的一方天地。

生于天地的自然之物也应当回归天地的怀抱，自由自在，哪怕朝生暮死。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两人回屋时，主卧已经熄灯了，两个小姑娘蹑手蹑脚地进了次卧。

换好衣物洗漱完躺在床上，杨飞歌本来已经闭上了眼，黑暗中却轻轻传来一个声音——“你把东西藏在哪了？”

杨飞歌睁开眼，昏暗中只能看清身旁人的轮廓，她并不打算直说：“想知道？”

银丹没说话，把被角往上拉蒙住嘴，过了一会儿才嗡嗡地回答：“……还是不了，睡吧。”

“嗯。”

应答之后，本就犯困的杨飞歌很快睡着了，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也格外有存在感，银丹虽闭上了眼，但仍心烦意乱，在心里反复咂摸着那个问题。

到底要怎么办？

这副每况愈下的身体要怎么办才好？

没有任何活物能给予回答，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方才所想的这句话是在指谁。

一墙之隔，因着白天的一番活动，方寻真也早早地睡着了，祝长生却皱着眉迟迟难眠。

酸楚与疼痛附着在双腿，蔓延上胸膛，喉咙里含了什么东西一样，痒得很轻，像黏了一撮羽毛。

他开始有些讨厌已来的夏季了。

睡不着就只能胡乱想些白天的事，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他本来是想起了一首诗句的，只是在说出口前觉得寓意不大好，便作罢了。

“草萤有耀终非火。”

流萤即便有光也非真的火光，再蹁跹如星辰，也只是不及火光的“鱼目”罢了。

他又顺着回忆起了原先旧屋中，火塘之上的祭台。在十岁之前，他每日都要去拜护火祖先以求保佑，那火塘中燃烧的薪柴，吞噬香火一样发出迸裂的咀嚼声。

明艳的，危险的，千丝万缕汇成一团疯狂摇曳着，明亮的火光带着层层热浪，诱惑天生渴求温暖的人类不自觉靠近着。

阿爹并不爱他，他只爱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却已经离开了。

他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但他得到的也终将全部失去。

那时他就想，要是能一把火烧了所有，所有痛苦、不甘与眷恋，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可惜，他从来没做出过满意的选择。

……

烈日烧化了少年迷蒙的梦，却拿不走那双犹豫而温吞的眼睛。

六月初，夏季是如火的时节，湿热的空气总是黏在身体发肤上，叫人心情烦闷。

方寻真坐在床上由着银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势，青年就如面对任何一位大夫一样正襟危坐，有些忐忑地等待她的评断。

银丹站在一旁，抱着臂的右手手背靠上下颌，惊讶地沉吟道：“居然……好得如此快？”

“怎么样了，银丹！”方寻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了她动嘴的幅度。

“说寻真哥你简直皮糙肉厚——”瞧他的急切模样，银丹笑着白了他一眼，才接着说正经的：“除了最开始中毒太深需要长期调养的内伤之外，那些外伤基本都在好转。甚至哪怕是上山一趟又反添了新伤，现在也好得七七八八了，真是了不得啊。”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杨飞歌端着瓷盘上了一桌茶水。

今年这天实属炎热，本就种得不算多的茶树也不好长，所以这一批头水夏茶要比往年早上一些。杨家刚好就收到一批客人送的峒茶，杨飞歌便拿了些与大家一起尝尝味。

银丹端起杯子轻啜几口，不过埋头的功夫，便听见杨飞歌的声音。

她问：“方大哥要准备离开了吗？”

方寻真原本还沉浸在身体稳步恢复的喜悦中，这一句话像给了他一巴掌一样打得人措手不及，也打得所有在场的人措手不及，神色各异。

银丹放下手中的杯子，垂着眼先下了定论：“那是自然，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吧？倒也是过得真快呀……”

祝长生也顺着话轻声感叹：“三月初到六月初，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不过，若想安全走出这毒瘴，确实需要许多准备，方大哥还是要多和银丹商谈，她会助你的。”

方寻真最终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予回答？他只是在想，心中仍有牵挂，仍有未尽的事宜，真能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去吗？

银丹见方寻真没有异议，反倒松了口气，一个眼神止住了明显还想再开口的杨飞歌。

“阿兄说得对，这毒瘴可是会吃人的，你当时能活下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出去自然也不是易事。”

又闲谈了几句后，杨飞歌便说时候不早，自己该回去了。

祝长生将热茶杯捧在手里暖手，笑着道别：“茶很好喝，多谢你，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