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梳洗完出来时,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蒸腾的崖姜汤,兰钰照例给温迎擦拭未干透的头发。
她检查着牵丝铃,企图找出是哪里出问题了,否则在那样的危急时刻找不到兰钰,那才是天地同悲。
兰钰在身后看了她半天,才幽幽地说:“您不用看了,银铃没坏。”
温迎:“那你是故意的?”
“我怕您送我走,所以不敢回应。”
“你倒还装起弱小来了。”要说害怕,那也是她该害怕,温迎若有所思:“那你为什么又用情蛊蝶引我过去?”
兰钰挠了挠头,有些为难道:“雨太大了,我怕您再走下去会有危险,就主动招您过来……呃啊!”突如其来的心绞痛让他猛一躬身,差点连呼吸都要停滞。
温迎心满意足地扣上银扣,噬心蛊的功效还在,银铃确实没坏。
缓过劲来后,兰钰顺着温迎膝头半跪下,解开他手腕处的双头蛇银扣,戴在了温迎左手。
“不管我在不在您身边,这件护身的法器还是留给主人更好。”兰钰在银扣上轻轻摩挲,能再一次触碰温迎对他来说极为珍重,“您还会送我走吗?”
“我不知道。”温迎无法保证,扣住他的手反问:“蚩离想要的真就那么简单?”
兰钰微微皱眉:“我不觉得对他来说简单,他最后选择了坚定初绫圣女,哪怕是她亲手杀了自己,我能感觉到他的蛊魄彻底沉息下来。”
温迎道:“今晚的事情不可外传,听到没有?”
主仆不伦的事情传出去,脏了苗山的名声。
兰钰颔首:“听到了。”
次日,第一缕晨光刺破雨雾,兰钰例行晨起打理内务,温迎却先他一步在翻新圃园。
朝雾还未散尽,温迎的素色裙裾已沾满泥星,她褪了繁复的银饰,青丝用兰钰编的竹节簪松松绾着,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淡色的灼痕——那是前几日被兰钰的蛊气所伤。
煦光漫过她发梢,正照见那双执银剪的手,剪尖利落地挑开君子兰根须。
“斜三寸,深半掌。”她对着苗圃比划,裙摆扫过新泥时,露出内衬的祥云纹,是昨夜拆了件兰钰的旧袍改的。
兰钰寻来时,她正用锦帕擦拭君子兰的剑叶:“以后圃园这一半,种君子兰。”
“主人怎突然想到种新花?”兰钰记得她并不喜绿叶植物,向来偏爱花团锦簇,温迎只是淡然一笑:“心血来潮吧,你说看到琥珀糖画,就想到我的眼睛,现在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这花像你。”
兰钰似懂非懂,定定看着并列生长的山茶和君子兰,晨露凝在叶尖,随微风拂过坠入花心,他看不出这单调的绿叶哪里像他,未等回应,温迎缓声说:
“那天我在山下看到,就顺手买回来了,君子兰,这名字深得我心,温和有礼,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居于谷而不自卑。”
兰钰闻言一顿,目不转睛地盯着温迎发怔。
君子兰。
君子,兰钰。
他深沉的眸底透着欢喜,真诚,还有难以言说的爱恋之意。
温迎在告诉他,你不是仆,是君子,定能担大任。
兰钰腰杆僵硬,短短须臾,思绪百转千回。
温迎截断半片黄叶,断口处渗出清露,“病叶当折,但根茎未损。”
她将断叶埋入土中:“来年此处,自会抽新芽。”
*
温迎在上祭司祠途中就预见了,但没想到虞浣溪再见到兰钰当场挥出骨杖:
“这小子又来干什么!你还没把他送走?”
兰钰跟在温迎身后,脸色阴沉,虞浣溪设局逼温迎下手杀他,若不是看在虞浣溪对他们有师恩,兰钰也不愿看她脸色。
温迎连插话的间隙都没有,虞浣溪的血蝉已铮鸣,兰钰的手按在苗刀上,随时准备出手。
虞浣溪引出血玉蝉:“赔钱货养了个赔钱货,我今天就把这祸水碎尸万段!”
兰钰拔刀在掌心一转,劈出的刀风把袭来的血蝉碎尸万段,“那不如今日就把出师战一并了结。”
虞浣溪用骨杖尖指着兰钰,怒不可遏:“欺师犯上,弑师弑主,留你出师等着你踏平苗疆吗?温迎,今天你再护着他,我亲自废你圣女之位!”
“你也配命令她?引我失控伤主,再逼她亲手杀我,根本枉为人师。”
温迎两头犯难,只能前后拉扯,“你们两个先离远点,我来解释!”
可是没有人在意,两人对峙陷入僵局。
“区区贱仆,来我这之前连给圣女擦地都不配,反了天了。”虞浣溪越说越气,越说越口无遮拦: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三步一叩首来求我收徒,一个梦里哭着喊着主人的名。”
温迎扶额:“…这个我还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