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祝临对他那么忠心,和他一起长大,怎么可能看不出那具尸体不是他,怎么可能不找他。
五年,他们躲了五年,藏了五年,小心翼翼地活着,把过往的一切都埋在泥土里,假装自己只是一对普通的乡野夫妻,与元京、与皇室、与那些纷争再无瓜葛。
可祝临还是找来了,叶萧竹闭了闭眼,只叹万般皆是命,就算不是祝临,也会是别人。
“祝临如今在宫中当差,时常对鸳鸯楼照拂,他和安宁与鸳鸯楼的关系都未曾断过,”祝珩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不低,“这些年鸳鸯楼在许多地方都有建设,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在暗中寻我们,祝临便是从鸳鸯楼知道我们在这里,再过不久安宁也会过来,他很担心你。”
叶萧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当年她不告而别,是她做的不对,等见了安宁他们,她会和他们道歉。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祝珩。
这一次,她问的不是“你想不想回去”,而是“你打算怎么办”。
语气也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安静的、认认真真的询问。
祝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那扇半掩的窗子推开了,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几乎要灭,又挣扎着燃了起来。
月光落在他肩头,冷白色的,将他的轮廓映得清减又锋利。
叶萧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连自己是谁都忘记的傻子,整天只知道傻笑。后来回到元京,他是锦衣玉食、矜贵青隽的世子殿下。再后来长公主死了,他也死了,那双眼睛还是会笑,但叶萧竹从里面看不见星星了。
她早该明白的,她认识的那个祝珩,从来就不是一个甘愿一辈子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人。
他等了五年。
不是因为怕了。
是在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我要回去。”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夜风里送过来,却重得像千钧铁锤砸在叶萧竹心口。
她没有说话。
祝珩转过身来,月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叶萧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决绝,有一点点她很少见到的脆弱。
“五年前,”他说,“我母亲死的时候,大理寺给出的结论是匪盗所为,你知道那有多荒谬吗?”
“我要为她报仇,叫她九泉之下安息,”祝珩缓缓走回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叫那些人给她陪葬。”
叶萧竹看着他。
陪葬。
这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祝珩面对的敌人很强大。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她的语气不重,但说出的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祝珩的胸口。
祝珩低下头,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哑了,“阿竹,我……”
“你没有不知道怎么和我说,”叶萧竹打断了他,“你只是怕我不让你走。”
祝珩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不舍,有一点点被戳穿后的无措。
叶萧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笑,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祝珩,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慢悠悠地切开了祝珩心里某个他刻意忽略的角落。
是啊,她什么时候拦过他?
这些年,他们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有了几枝,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像寻常百姓一样生活。可他从来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她更知道。
她知道的。
“你早就料到了。”祝珩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叶萧竹没有否认。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料到你会走,”她说,“但我没料到是现在。”
祝珩仰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会等我吗?”他问。
叶萧竹低下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你想让我等吗?”她反问。
祝珩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没有说让她等,也没有说不让她等,他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怀里。
叶萧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窗外,夜风把月亮吹进了云层里,天地间暗了暗。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凄清的鹧鸪啼鸣。
几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紧了怀里的小布老虎,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父亲即将踏上一条千万人阻拦的路,一条通往那座她从未见过的、古老而森严的城池的路。
元京。
那个埋葬了她外祖母的地方。
那个即将埋葬无数人的地方。
而她的母亲,在秋夜的长风里,对着深爱的人,诉说绵长情意:
“我不等你。”
祝珩的身体僵住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