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枝今晚很高兴,兴奋得大半夜都睡不着,叶萧竹哄了好半天,才终于把她哄入梦乡。
给女儿掖好被角,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叶萧竹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祝珩还在等她。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他向来聪慧,在一起的这几年,叶萧竹的任何小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今天去找我了?”
他给叶萧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眉眼温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柔柔软软的。叶萧竹看向他的眼睛,里面装着她,一直装着她。
“嗯。”叶萧竹没有回避,也没有隐瞒。
同样的,她也不希望祝珩对她有所隐瞒。
“我撒谎了。”祝珩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叶萧竹没有挣开。
他说他没有去进货,今天去镇上,是另有其事。
叶萧竹问:“什么事?”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大概,但还是想要祝珩亲口说出来。她不希望祝珩骗她,一次也不。
祝珩就那么看着她,眸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骨头里,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小会儿,但叶萧竹觉得漫长得像熬过了一个冬天。
终于,祝珩开了口。
“我去了鸳鸯楼。”
咚。
心口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沉沉落了地。
叶萧竹自己都没有察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悄悄地、几乎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但她面上仍旧绷着,没有松懈半分。
“她们怎么会来?”语气还是冷冷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河面。
祝珩没有骗她,这让她心里好受了些,可这件事本身,远比一句谎话更棘手。
祝珩又不说话了。
烛芯噼啪响了一声,火光颤了颤,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终究是叶萧竹先叹了口气。
“是你让她们来的?”她问。
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是。”
果然。
鸳鸯楼之所以会和祝珩搭上关系,说到底还是她从中牵线搭桥促成的,叶萧竹不知道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长公主去世五年了。
整整五年。
祝珩隐忍不发,不是不在乎了,她比谁都清楚他在乎,他只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老皇帝病了许久,病中的人总是格外念旧,格外容易想起故人,而这种思念之情,对五年前无故惨死的长公主尤甚。
祝珩当年是死遁逃出元京的。
那一年,她带他离京,习雪嫣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具容貌被毁的尸体,以假乱真,瞒天过海,从那天起,祝珩在元京就成了一个死人。
可现在老皇帝病了,病得厉害。
叶萧竹不知道该说他糊涂还是清醒,他不认陵寝里躺着的那具尸体了,老皇帝说长公主给他托了梦,说她的珩儿没有死,正在天下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等着与皇外祖父团聚呢。
长公主是老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她死了,只留下祝珩这一个孩子,当年噩耗传回宫中,老皇帝悲痛欲绝,听说当场呕了血,整个人几乎垮掉,后来大理寺查办此案,抓到了一群匪盗,审理得很快,没多久就出了结果。
说是盗匪下山抢劫,不知长公主与祝珩的身份,两方争斗中失手杀死了长公主,祝珩重伤坠崖,找到时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盖棺定论。
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母子,就这样死于如此荒唐滑稽的缘由。
漏洞百出的审理,就这样草草结了案。
五年前皇帝信了,或者说,他需要信,朝局风雨飘摇,他若不信,便要牵扯出太多人、太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他装疯卖傻五年,但五年后,不知道为什么,他醒了。
宫中高手倾巢而出,明里暗里四处搜寻,只为寻回祝珩。
这件事是叶萧竹半个月前听说的,现在想来,祝珩恐怕早就知道了消息,他在京中的势力这些年从未真正断过,按照那些人的本事,说不定早就和祝珩搭上了线。
“你想回去吗?”
叶萧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纹,她没有说回到哪里去,但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地方。
祝珩抿着唇,攒眉看着她,那神情竟有几分像几枝,女儿犯了错、被她拎到面前质问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倔强又心虚,又想认错又想跑。
“到那一步了?”他仍旧不答,叶萧竹便又问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没脾气的样子,好像无论祝珩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
可恰恰是这样的叶萧竹最叫人害怕。
“砰!”
杯子被她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一小片桌面。
“你不愿意和我说吗?”
再开口时,语气冷得像结了冰碴子,每一个字都硬邦邦地砸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祝珩看着那只被她磕得晃了几晃的杯子,又看向她的手,她的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得有些过了。
他忽然伸手,将那只杯子拨到一边,然后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僵住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掌心那一片被硌得发红的皮肤。
“祝临找到我了。”他说。
叶萧竹指尖一颤。
“他一直在找你?”叶萧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一直在找。”祝珩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叶萧竹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